两天后的下午,陈建国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新华书店。
他想买两样东西:一张省城地图,一盒初中英语听力磁带。他英语底子差,四级是道坎,大学四年总不能栽在一门外语上。去省城之前,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
他把自行车锁在书店门口的铁架子上,刚要掀帘子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这书我才买了三天,你看这页都裂开了,凭什么不给退?」
声音很耳熟。
陈建国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赵卫东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书,封面上写着《新华字典》,但里面有几页明显是撕坏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为难地说这书是人为损坏,不能退。
赵卫东拍着柜台:「你一个卖书的跟我抬杠?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陈建国放下帘子,转身想走。
但赵卫东已经看见了他。
「哟——这不是卖破烂的大学生吗?」
帘子被一把掀开,赵卫东从书店里出来,身后跟着上次那个瘦高个。他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陈建国一眼:「怎么,省大的也来买书?」
陈建国没理他,侧身要进书店。
赵卫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跟你说话呢,聋了?」
陈建国停下脚步。他闻到了赵卫东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劣质花露水的气味。街上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赵卫东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动作带着一种故意挑事的轻慢。
「考上省大就了不起了?不还是摆地摊的命?」
陈建国往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
拳头在身体两侧握紧,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是一种被点燃的东西。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比心跳更清晰:不能动手。动手就输了。动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打了赵卫东就要面对赵家,面对派出所,面对一封可能寄到省大的处分函。
他想起自己立的三条规矩。第二条:先读书,先攒钱。跟这种人纠缠,不值得。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转过身来。
他没看赵卫东,而是看向那几个看热闹的人——一个修鞋的老头,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两个蹲在台阶上吃冰棍的半大孩子。
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到:
「赵卫东,你爸那批化肥卖不出去,你心里急,我能理解。但你冲我撒气没用,我又不是供销社主任。」
修鞋的老头耳朵一竖,手里的锤子停了下来。旁边那个中年妇女也站住了脚,目光在赵卫东和陈建国之间来回转。
赵卫东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陈建国语气淡淡的,「那你告诉我,你家今年进了多少吨进口复合肥?县里哪个村拿了?」
赵卫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供销社积压化肥的事在县城已经不是什么绝密消息——各个村的会计早就传开了,只是一般人不在台面上讲。但陈建国就这么当着街面说出来,等于是把赵家的窘境摊在太阳底下。修鞋的老头了一声,低头继续修鞋,但耳朵竖着没落下半句。中年妇女用手挡着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也笑了起来。
赵卫东的脸涨红了,往前冲了一步,被瘦高个拉住。
「行了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瘦高个低声劝。
陈建国又添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对了,我听说你也是省城综合大学的?咱们应该是同一届。怎么你们家没给你摆两桌?」
这一句比上一句还狠。
赵卫东考了多少分,县城里不少人都知道——勉强够提档线,比陈建国低了将近一百分。他家没摆酒也是真的,因为实在不算什么光彩事。
赵卫东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你——」
「我进去买书了。」陈建国说完,掀开帘子进了书店。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把外面的目光和声音隔绝了大半。他听见赵卫东在外面吼了一句什么,然后被瘦高个拉走了。紧接着是修鞋老头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面上听得格外清楚:「供销社的自家化肥还没卖完呢,还有闲心管别人。」
陈建国站在书架前面,把刚才握紧拳头的右手伸出来看了看。指节还是白的,血还没完全回流。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找到省城地图——一份是市区的交通图,一份是大学城周边的手绘简图。又找到英语磁带架,挑了一盒《初中英语听力强化训练》。
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一眼:「刚才外面那个人,没怎么着你吧?」
「没有。」陈建国把钱递过去。
店员低声说:「那人天天在街上晃,你别理他就行。」
陈建国把地图和磁带装进帆布包里,骑车回家了。他骑得不快,路上一直在想刚才的事。赵卫东今天丢了两次面子,接下来几天恐怕不会消停。他得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陈建国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蹲在水龙头边上搓一件白衬衫,肥皂泡沫顺着水泥地面流到排水沟里。头顶的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建国的,喝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放了糖。他印象里母亲每年夏天都会煮绿豆汤,但他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喝过一碗了。
母亲在他旁边蹲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今天下午,小慧来过了。」
陈建国端着碗的手没有停顿:「来干什么?」
「拿了一包东西,说是秀珍给你的。罐头还有一本英语书。」
「我没收。」他说。
「我听小慧说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建国,你跟妈说实话——你跟秀珍到底怎么了?」
陈建国把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在水泥台子上。他看着盆里那件白衬衫,肥皂水慢慢变浑。
「没什么,就是不想处了。」
「你们小时候挺好的……」
「那是小时候。」陈建国站起来,把衬衫拧干抖开,「现在不一样了。」
母亲没再追问,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很熟悉——小时候做错事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看的,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想问。
他把衬衫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来,慢慢渗进裂缝里。他站在那儿多停了几秒钟,听见里屋传来父亲的声音:「洗完了就进来,别在院子里站着喂蚊子。」
陈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路过厨房窗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母亲正背对着灶台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动静。
晚上九点多,林小慧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院子,站在门口的木栅栏外面,手里还是拎着那个网兜——橘子罐头和英语书原封不动地装着。
「我姐让我再跑一趟。」林小慧的语气有点不好,「她说她跟赵卫东什么事都没有,是你误会了。她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陈建国站在门廊下面,隔着三米远看了一眼那个网兜。
「退回去。」
「建国哥——」林小慧急了,「你连见都不见一面?我姐又没做错什么,你至于吗?」
「不是见不见的问题。」陈建国说,「是不需要。」
林小慧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把网兜往地上一放:「东西我放这儿了,你要退自己退。」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又快又重。
陈建国看着地上的网兜,没有去捡。
他转身回到屋里。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父亲在里屋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杨家将》。他听了一会儿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又听了一会儿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嗓音——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关上门,坐在桌子前面。目光落在抽屉上——那里有一个本子,夹着他的旧本子和那枚怀表。
他打开抽屉,拿出本子,翻开。
「8月15日,新华书店门口。赵二次挑衅,当众反击,赵退。」
然后空了一行,补了一句:
「林托小慧传话道歉,拒。」
他顿了顿,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她说没什么。」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天花板的角落挂着一张细密的蛛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只小飞虫困在上面,翅膀微微颤动。
如果真没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地让人来传话?为什么不敢自己来?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