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接了个电话,走出去了。
他走到巷子口才接。陈州在里头封箱子,听见他在外头了一声,接下来就听不清了。隔了两分钟他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搬起一摞纸箱,一句话没说。
那天下午他出去了三趟。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沈念念正好来送饭。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刘伟一眼。
你今天怎么老往外跑。
信号不好。刘伟说。
巷子里信号不好?
屋里信号不好。
沈念念了一声,把筷子递给他一双。
刘伟接过去,没接住,筷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摆回桌上。
我吃过了。他说,你们吃。
他搬起那摞箱子往里头走,走到货架那儿放下,又搬起来,又放下。来回两趟。
陈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第二天上午,陈州去拆线。
诊所在巷子口往东两百米,门脸很小,招牌上的红字掉了一半,剩下一个和一个。屋里一股酒精味。大夫是个女的,五十来岁,戴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
她让陈州把手搁在台子上,拿镊子夹住线头。
疼就说。
拆三针。
她一根一根地拆。第一根拽出来的时候有点扯,陈州的手指抽了一下。
不疼。
你手都抖了。
那是抻的。
大夫哼了一声,没理他,继续拆第二根。拆完她拿棉球按了按那三个针眼,按完让他攥拳头。
陈州攥了。
再攥。
他又攥了一次。
行了。大夫把棉球扔进垃圾桶,这个手,一个礼拜别使劲。使劲了疤就崩,崩了还得缝第二回。
多久能干活。
我说的是一个礼拜。
我知道,我问的是多久能搬箱子。
大夫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看他。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你二十一就急着把这个手废了?她说,我一天见八个你这样的,都是二十来岁,都是急着干活。等到四十岁手疼得端不住碗,再来找我,我那时候也没办法。
她把处方单撕下来,推给他。
一天换一次药。药店有卖的,一块二一包。
陈州接过单子,掏钱。
多少。
十五。
他给了二十,大夫找了他五块,找完补了一句:别沾水。
知道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陈州笑了一下,没接话,把那五块钱揣进兜里。
回到仓库是十点四十。
刘伟不在。王建国坐在桌前算账,头也没抬。
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王建国说,九点多走的,说是去趟学校。
学校?
他没说自己有事,就说去学校。王建国把笔搁下,老陈,我多一句嘴。
你说。
他这两天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不问。
问了他不说。
王建国看着他。
那你就等着。
等什么。
等他自己说。王建国说,这种事你逼不出来,你一逼他就给你编一个。编完了你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他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他说,我在工地上干的时候,有一阵子我天天请假,我师傅一句话没问。后来我走了,走那天他才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是。他说你早说我给你预支工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就得领他的情。王建国说,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领了他的情,我就走不了了。
他把账本放回抽屉。
所以你现在别问。他要是走,他得想明白他欠不欠你的。想明白了,就自己说了。
十一点半,老全打来电话。
陈州接的时候,那头很吵,有货车的声音。
小陈。
全哥。
我跟你说个事。老全说,你别生气。
陈州握着手机,往巷子外头走了几步。
您说。
我想挖你那个人。
陈州没说话。
刘伟。
我知道是刘伟。
我给他一千八。
巷子里有风,把卷帘门吹得晃了一下。陈州伸手按住。
管住吗。
管住。我那边有个库房,两千平,现在只有一个老头看着。老头七十了,眼睛不行,上回进货少了三十箱他都没看出来。我想让刘伟过去管这个库房。活不重,点货、收货、发货,一个月一千八,年底有奖金。
您跟他说了?
昨天说的。老全说,我没绕弯子,我直接跟他说的。我说九百五太少了,你来我这儿,一千八。
他怎么答的。
他说他想想。
陈州没说话。
小陈。
我知道这事不地道。老全说,你是我的供货方,我挖你的人,这个说出去不好听。
那您还挖。
我还挖。老全说,因为我缺人。我这半年接了两个楼盘,库房那边没人管,我一个月丢的货比给他开的工资还多。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我不瞒你。
您说。
我觉得这小伙子值这个价。老全说,我那天在你们仓库,看他扛箱子。一趟两箱,二十米,他走得不快,但是一趟都不歇。这样的人我十年前见过,现在少见。现在的小年轻,扛两趟就得蹲那儿玩会儿手机。
他也不玩手机。
他不玩。老全说,他兜里揣着手机,一天响三回,他待着待着就忘了看。
陈州笑了一下。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要他。
下个月。
要是他不去呢。
那我就再找。老全说,我跟你把这个事说明白,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背后来这一手。你要是生气,你现在骂我,我听着。
陈州站在巷子里,看着外头那条路。
我不生气。
你真不生气?
我真不生气。陈州说,全哥,您要是真挖走了,我还得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让他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小陈。
你这话,我三十五年前说不出来。老全说,我三十五年前要是听见有人挖我的人,我得骂街。
那您现在怎么不骂。
因为我骂过了。老全说,骂完人还是走了。
挂了电话,陈州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王建国从里头探出头。
谁的电话。
老全。
什么事。
他挖刘伟。
王建国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
一千八?
一千八。
王建国把头缩回去,没再问。
下午三点,刘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他把塑料袋搁在桌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口,开始打包。
打包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撕胶带,封箱,压平,把箱子推到左边。推到第七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陈。
老全给你打电话了吧。
陈州正在贴面单,手上的动作没停。
打了。
他跟你说了。
说了。
刘伟把封箱器放下。
我还没答应他。
我知道。
我想了两天。
你慢慢想。
我不是在想去不去。刘伟说,我是在想,我要是去了,我怎么跟你说。
陈州把面单贴完,抬起头。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没有。
刘伟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那双手的指关节比同龄人粗一圈,虎口上有一道疤,去年在火车站扛包让铁皮划的。
老陈。
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陈州站在那儿,没马上答。
他走过去,在刘伟对面那张凳子上坐下。
你一个月搬多少箱。
四千一百。
上上个月呢。
三千二百。
你送了几趟货。
十一趟。
德清那趟,你一个人扛了多少箱。
一百六十。刘伟说,那天你也在。
我在。陈州说,我扛了七十。
刘伟没说话。
按市场价,搬运工扛一箱一毛五到两毛。你这个数,四千一百箱,算一毛八,七百三十八。送货十一趟,一趟二十,二百二。德清那趟另外算,五十。加一起一千零八。
刘伟抬起头。
那我拿的是九百五。
你拿的是九百五。陈州说,也就是说,你干的活值一千零八,我给你九百五。差五十八。
五十八不算多。
是不多。陈州说,但是这五十八是明面上的。还有几样我没算。
什么。
你在这儿不光搬货。陈州说,客户来了你倒水,走货的时候你点数,王建国不在你顶着记账,叶姐那批衣服是你一件一件搬到市场门口的。这些我都没给你算钱。
那些是我顺手干的。
顺手干的也是活。陈州说。
刘伟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老陈。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知道。
我要是想跟你要钱,我上个月就开口了。他说,你给我九百五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数比我在火车站挣得多。火车站好的时候一千一,坏的时候六百。你这个是死的,月月有。我那会儿觉得够了。
那现在呢。
现在老全给我一千八。
一千八你心动吗。
刘伟想了很久。
心动。他说,一千八,我一个月能寄一千五回家。我妈那个厂一个月一千八,我爸在工地一年回来两趟,一年寄回来一万二。我要是一个月寄一千五,一年一万八,比他们俩加起来还多。
他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了。
但是我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青田我不熟。刘伟说,我不认识路,不认识人,我去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这儿好歹有王建国,能跟我拌嘴。
陈州笑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那你要是去了,一年多挣一万。
一万。刘伟说,一万我挣得出来,但是那一年我得一个人待着。我在火车站扛包的时候,一年到头跟人说话不超过十句,那日子我过过,我不想再过一回。
他抬起头。
老陈,我今天问你那句话,不是要你给我涨钱。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值多少。刘伟说,你不说,我心里没底。我这个人从小就没底,我不知道我自己值多少钱。人家给我六百,我觉得我值六百;人家给我九百五,我觉得我值九百五;人家给我一千八,我又要觉得我值一千八了。
他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
我想听你说个数。你说多少,我就记着这个数。往后谁再问我,我心里有个底。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喊了一声收废品,喊完没人应,就走了。
陈州站起来。
一千五。
刘伟抬起头。
多少。
一千五。陈州说,从下个月开始。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我不是给你,我是给这个岗位。陈州说,这个岗位现在干的活,值一千五。你干,你拿。换成别人干,别人也拿这么多。
刘伟坐在那儿,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一条。陈州说,明年的价我提前说了。明年你要是还在,一千八。后年两千。这个数我写下来,我给你一张纸。
你给我纸干什么。
给你底。陈州说,你刚才说你心里没底。那我给你写下来,你揣着。往后谁再挖你,你把这个纸拿出来,你让他看。
刘伟看着他。
老陈。
我要是拿了这一千五,我就更走不了了。
那就别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伟说,我是说,我拿了你的钱,我要是有一天走了,我得记着这个。
记着就记着。
我怕我记着记着就不走了。
陈州看着他。
那你就别走。他说,你要是哪天真想走了,你提前一个月告诉我,我找人。你要是不想走,你就好好干。这两个我都认。
刘伟把头低下去,很久没抬起来。
陈州走回桌前,把账本翻开,找到刘伟那一笔,用红笔在九百五上头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一千五。写完他把笔放下。
刘伟。
你那个本子呢。
在我枕头底下。
你拿来。
刘伟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封皮卷了角,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写得歪。
陈州接过来,翻到写满的那一页后头,空白的第一页。
他在上头写:
七月起,一千五。明年一千八。后年两千。
写完他把本子递回去。
刘伟接过去,看着那三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州都觉得他是不是看不懂。
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刘伟说,我在想,我要是明年这个时候再看这一页,我要是不在这儿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那就在这儿。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轻巧。
我不轻巧。陈州说,我这是跟你签了个合同,我要是不给你这个钱,你可以拿这个本子去找老全告我。
刘伟地一声笑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后裤兜里,揣完拍了两下。
那我干活了。
干吧。
那天晚上刘伟走得很晚。
王建国八点走的,沈念念八点半走的,陈州九点十分关的卷帘门。他关到一半,看见里头的灯还亮着,刘伟还在打包。
你还不走。
这批明天早上要发。
明天早上发,你明天早上包。
明天早上来不及。刘伟说,圆通那小子八点半就到。
陈州没再劝。他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自己也进去,蹲在另一边包。
两个人包到十点。
包完三十七箱,码在门口,码成两垛。
刘伟把封箱器搁下,甩了两下手腕。
老陈。
我明天能不能晚来一个小时。
干嘛。
我去趟邮局。
寄什么。
刘伟说,我这个月还没寄。
陈州看了他一眼。
多少。
一千二。
你一个月一千五,寄一千二?
我吃饭花不了多少。刘伟说,我一天吃十块,一个月三百。剩下的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刘伟说,先留着。
他把封箱器拿起来,走到货架那儿,开始归置明天要用的纸箱。归置完他关了灯,跟陈州一起出来。
巷子里已经黑了。对面裁缝铺的门关着,门上贴着那张纸:搬至城东市场三排,照常营业。
陈州锁门,落锁的时候响了一声。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刘伟忽然开口。
老陈。
老全那边,我自己跟他说。
我跟他说我不去,不是因为你给我涨了钱。刘伟说,是因为我这个人,到一个新地方就发怵。这个话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我得想个别的说法。
你想什么说法。
我就说我在杭州习惯了。
这个说法就行。
刘伟把手插进兜里,反正他也不缺我一个。他那个库房,两千平,谁去都能干。
他走了两步,又说:
我就是琢磨着,他给我一千八,说明我不是只能扛包。
你本来就不是只能扛包。
我以前以为我只能扛包。刘伟说,我十九岁出来,在火车站扛了两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扛包的命。
他停了一下。
今天你说一千五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咯噔什么。
咯噔的是,原来我这个活,是有人算过的。他说,以前没人给我算过这个账。火车站那边按趟给钱,扛一趟两毛,多扛多给,少扛少给。从来没有人算过我一个月扛了多少,值多少。
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往前走。
你今天给我算了,我心里就有个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说。
陈州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路走到路口,刘伟往宿舍那边去,陈州往另一个方向。分开的时候刘伟挥了下手,挥完就走了。
陈州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仓库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卷帘门锁着,里头黑着。他站在门外,隔着那层铁皮,能听见里头有声音,是冰柜。压缩机在响,嗡嗡的,响一阵,停一阵。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二十到,刘伟已经在门口坐着了。
他脚边放着那个本子,摊开着,摊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用圆珠笔在上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陈州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写着:
七月,一千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写的:
我要对得起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