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有动静。
是箱子蹭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陈州睁眼。屋里还暗,窗帘没拉,外头那盏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
他披上衣服起来,推开门。
陈远山蹲在门口那垛箱子前面,正把最底下那箱往外拖。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箱面,又塞回去,换了个位子。
陈远山没回头,你这个码法不对。
哪儿不对。
底下那箱,装的是合页。陈远山敲了敲箱面,合页一箱四十斤,你把它压在最底下,上头再摞七箱门吸。门吸轻,压得住。但你这个垛,底下的箱角没对齐,受力偏在一边,搁久了,底下的箱先瘪。
他把手里的箱转了个方向,让棱对着棱。
得交错码。你这个全是顺着的,一碰就歪。
陈州蹲下去看。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他码货就是一箱一箱往上摞,摞整齐了就算完。
您这都看得出来。
我干了二十六年。陈远山说,车间里码铁件,比这个讲究。你这个箱子,轻。铁件一箱一百二,码歪了塌下来,腿都能砸折。
他把门口那垛全拆了,重新码。陈州在旁边递箱子。两个人一句话没有,就听见箱子落地的闷响,一下一下的。
陈州递箱子时,小指被箱楞硌了一下,生疼。他甩了甩手。
你这个箱子楞利。陈远山看见了,角没包,蹭一下一道印。
他又检查了底下几箱,用手指敲。这一箱潮了。你摸,这角发软。
陈州摸了,确实比别的软一点。
南方梅雨季,陈远山说,纸箱子最怕这个。你这个仓库潮,底下这层得垫东西,不然过俩月底就烂。
垫什么。
砖头,或者木板。陈远山说,我车间里都这么干。
陈州记下了。这事儿他之前真没想过。
陈远山码的时候,手指头扣进箱缝里,扣得很深。他的指甲缝里有黑,是常年的机油和铁屑。陈州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一个人在外头漂了七八年,他爸从没来过他的出租屋。两个人都不说,就那么隔着。这回他来了,进门第一件事是蹲下来给他码箱子。
这话说出来也没意思,陈州就没说。
您歇会儿。陈州把一箱门吸递过去,这箱我昨天封的,胶带就两道。
陈远山接过来,捏了捏封口。
你这个胶带也省。他说,两道,压重了会崩。得三道,中间那道兜底。
他把箱子转过来,指甲挑开一道胶带,重新缠。缠完用手指压了一遍,压得实。
你一天能走多少货。
看单子。陈州说,多的日子三四百副,少的时候一百出头。
你这垛,陈远山数了数,门口三百,里屋各四百,一千一。你这一个月走两千多,等于两个月堆在这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这个过道也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哪天货多了,你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着,往里屋看了一眼。
里屋那张床,是我睡的?
你让我睡床,你睡哪儿。
我打地铺。陈州说,地儿够。
陈远山没说话。他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陈州连个垫子都没铺。
你昨天就睡那儿?
我睡外头。陈州说,外头那张旧沙发。
旧沙发能睡人?
陈州说,我睡了半年了。
陈远山了一声,没再问。
天亮了。巷子口有人声,是卖早饭的推车出来了,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
陈远山说:你在家等着。
他出去了,过了二十分钟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还有两杯豆浆。袋子搁在桌上,正好压在那副白线手套旁边。
陈州看着那袋包子。
您买早饭了。
你不买,我买。陈远山说,你早上不吃,晚上也不吃,一天就靠那个炒粉吊着。你当我看不出来。
陈州笑了。
您别学我妈。
我学她干什么。陈远山把包子递过去,
两个人坐在箱子旁边吃。包子是肉的,皮薄,陈州咬了一口,汁水烫着舌头。他呼呼地吹,吹完了再咬。
陈远山吃了两个,放下,看陈州还在吃,说:你慢点,没人和你抢。
陈州了一声。
吃完了,陈州把笔记本搬出来,放在箱子上,掀开盖子。
爸,您过来看。
陈远山凑过去。
屏幕上是淘宝后台。左边一溜菜单,中间是订单列表,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这个是你的店?
陈州点开一个页面,这个是今天要发的单,一百六十三个。这个是待付款的,四十多个。这个是这个月的成交额。
他指着一个数字。
陈远山眯着眼看。
六万八?
这个月的。陈州说,还有三天,能到七万。
陈远山没说话。他又看订单列表,一行一行往下扫。
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陈州说,他们在网上点一下,钱就到我账上。我这边打包,快递来取,就这么走。
快递来取,你不出门?
不出。陈州说,快递员每天下午来一趟,我把单子打好,他搬走。
陈州点开一个订单,念给陈远山听。
你看这个。安徽阜阳,买两副合页,四块五一副,加运费一块,他付了十块。我下午发,他后天收到。
十块。陈远山说,十块他不在家门口买。
家门口买贵。陈州说,线下五金店,合页卖十二,还不包邮。我这个四块五,还包邮。他图便宜。
陈远山了一声。
那人家凭啥信你。
凭评价。陈州把页面往下滑,露出一排好评,这个店我开了快一年,四千多个好评,差评三个。新来的客人看这个,就敢买。
三个差评,你怎么办。
退钱。陈州说,该退退,该补补。退一个差评,留住十个客人。
陈远山盯着那排字看了半天。
你这个,跟摆摊不一样。他说,摆摊人家看见你人,你跑了他找得着。你这个,人都不见,全靠这个字。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
这个字,比货值钱。
陈州没想过这一层。他爸一句话,把他干了一年的事说透了。
差不多。他说。
差不多个屁。陈远山说,你这个字攒一年才四千个,我车间里攒手艺攒了二十六年。两码事。
他看着订单,又问:你一个人发得过来?
发不过来。陈州说,我雇了四个人。打包两个,客服一个,还有一个管账。
四个人。陈远山说,你一个月开出去多少。
五千多。陈州说,加上房租三千,杂七杂八,一个月固定一万出头。
你一个人干的时候呢。
一个人干的时候,陈州说,我一天睡四个钟头,腰直不起来。后来单子多了,一个人接不住,才找的人。
陈远山了一声。
你这个路数,他说,算走对了。一个人撑不住,得有人。
他又看了一眼成交额。
这个六万八,能落下多少。
刨掉货钱、工钱、房租,陈州说,落两万七。
陈远山了一声。
你一个月,顶我半年。
您别比。
我不比。陈远山说,我就是听个响。
他靠在那儿,半天又补了一句。
你这个,他最后说,比厂里稳。
陈州有点意外。
怎么稳了。
厂里,订单是别人的。厂长接不到单,我就没活干。你这个,单是你自己的。陈远山说,你今天睡到中午起来,单子也照样来。这个稳。
他说完,把笔记本合上。
你别以为我夸你。他说,你这个也怕事。哪天平台把你店关了,你一分钱没有。
陈州笑了。
您比我懂。
我不懂。陈远山说,我就是听个响。
门响了。沈念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她看见陈远山,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叔叔早。
陈远山看着她,你又来了。
沈念念看了陈州一眼。
我……我给陈州送点吃的。
她把袋子拿出来,放在桌上。里头是几个茶叶蛋,还有一盒豆腐脑。
陈远山没看那袋子。他看着沈念念,看了一会儿,转过脸跟陈州说:
他不是你同学吧。
沈念念的手停在半空。
陈州了一声。
……不是。
陈远山了一声,没再问。他端起那杯豆浆,吸了一口。
你哪个学校。他问沈念念。
浙大。沈念念说,经济系的。
经济系。陈远山重复了一遍,那你以后干这个?
我还没想好。沈念念说,可能考研。
陈远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往里屋走。走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副白线手套拿起来,套在自己手上试了试。
手套太大了,他手指头在里头空着一截。他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那面,又放回桌上,摆正。
这个孩子手嫩。他在里屋说。
陈州没听清。
您说谁。
林涛。陈远山说,他这个手套,我戴都大。他手没干过活。
沈念念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陈州瞪了她一眼。
她把豆腐脑的盖子掀开,递给陈州,趁他接的时候凑到他耳边。
你爸挺好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比你想的明白。
陈州没接这话。他喝了一口豆腐脑,咸的,里头飘着几粒虾皮。
沈念念把茶叶蛋也推过来,一个一个摆好。
你吃。她说,我妈今早煮的,我偷拿了两个。
你妈知道吗。
她去跳广场舞了。沈念念说,回来发现少两个,准骂我。
陈州剥了一个,蛋白上印着茶叶的纹,褐色的,一道一道的。他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了一点在手心。
沈念念吃完,说学校还有事,拎着空盒子走了。门带上,巷子里她的脚步声远了。
陈远山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副白线手套。
这个手套,他说,你给林涛捎个话。让他手别闲着,手闲着就嫩,嫩了干不了活。
陈州了一声。
还有,陈远山说,那个姑娘,你待人家好点。
陈州没抬头。
我知道。
陈远山把手套放下,进里屋去了。
里屋传来铺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那副白线手套搁在桌上,白的,指头尖上那两个补过的印子,在灯底下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