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像一片突然从地底长出的、畸形的钢铁森林，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脚下的碎石和岩砾在军靴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刺痛。
队伍沉默得像一群亡命徒，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装备碰撞的闷响在嶙峋的怪石间回荡。
林焰走在最前，他的“视野”却覆盖着后方整片黑暗——那里面，至少有五六个代表着“执拗追踪”的暗红色光点，正不紧不慢地缀着，像甩不掉的鬼火。
“这里。”林焰突然停下脚步，指向右前方一处被几块巨大倾斜岩板夹出来的凹地。
凹地三面环石，入口狭窄，但左侧岩板下方有明显的空隙，隐约可见通往更深处石林的缝隙。
他白天在平板地图上就标记了这里，易守难攻，且有“后门”。
张猛只看了一眼地形，立刻压低声音下令：“进去！轮流休息，警戒组到位！”
小组迅速没入凹地。
几乎在众人刚靠坐下的瞬间，远处石林深处就传来一声刻意拉长的、模仿夜枭的啼叫，尖锐而挑衅。
紧接着，左右两翼，几乎同时爆发出短促的枪口焰闪光和模拟弹特有的闷响，子弹“咻咻”地打在凹地外围的岩石上，迸出几点火星。
追击，从后半夜开始，骤然升级。
不再是戏谑的捉迷藏。
猎犬们收起了玩闹的心态，开始展示真正的獠牙。
火力压制精准而狠辣，多路包抄的意图赤裸裸地压了上来。
林焰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通过岩缝观察着外面。
代表敌人的暗红光点在高速移动、分散、又重新聚合，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协同”与“猎杀”的冰冷节奏。
“右侧！两个！”孙小海的惊叫响起。
一道黑影借助岩石掩护，以极快的速度从右侧迂回切入，几乎要摸到凹地边缘。
另一个黑影则在更远处举枪，显然是要进行火力掩护和封锁。
孙小海情急之下探身想压制，却正好将半个身子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低头！”张猛的怒吼炸响。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孙小海拽倒。
几乎同时，一串模拟弹“啪啪”地打在他们刚才的位置，碎石乱溅。
张猛用自己的背脊硬扛了几下虽不致命却足够疼痛的撞击，抱着孙小海滚到掩体后，反手就是一个长点射，将试图近身的那个黑影暂时逼退。
“妈的！跟真的一样！”赵大牛咬着牙，将枪口探出，对着一个移动的光点方向胡乱扫射，试图干扰对方的射击节奏。
混乱中，林焰的视线扫过吴昊。
那个小子蜷缩在一块岩石后面，脸色惨白，头顶的光环乱成一团——恐惧的灰绿、慌乱的橙红，还有那缕始终萦绕不去的、指向石林某个特定方向的“牵引”暗金色。
他有好几次，在猎犬的火力间隙，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想朝那个方向冲，是残存的一丝理智和周围队员的存在，才让他死死钉在原地。
“林焰！压制住右翼那个点！”张猛吼道，他正在给孙小海检查手臂上的擦伤。
林焰迅速移动到右侧岩缝，举枪瞄准。
他的“视野”里，那个敌人光点正以小幅度高频率左右晃动，这是典型的精锐老兵规避动作，难以锁定。
就在他屏息凝神，试图预判对方走位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面前冰冷的岩壁。
一道新鲜的刮痕。
很浅，但在他超常的视觉下清晰无比。
刮痕边缘的岩屑还没被风吹走，颜色比周围岩石稍亮。
刮痕的形状……像是某种金属扣件或装备边缘，狠狠蹭过留下的。
但绝不是他们小组任何人的装备，他们的行进路线也没经过这里。
猎犬留下的？
他们追击这么深入，还能有闲心在这里留下这种明显痕迹？
一丝疑虑像冰冷的细针，扎进林焰的脑海。
他射击，逼退了那个敌人，趁对方缩回掩体的瞬间，他迅速俯身，手指在刮痕下方的泥泞碎石间飞快摸索。
触感冰凉、坚硬。
他摸到了一枚弹壳。
不是他们使用的制式训练弹壳，样式更古怪，壳体更短粗，底缘的棱角感觉也不同。
而且，它被深深踩进了泥里，不是射击后自然弹飞的状态，更像是……有人在这里蹲伏、移动时，无意中从身上掉落并踩进泥中。
林焰将弹壳攥进手心，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掌纹直刺心脏。
这不是演戏。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猛地想起在战术平板那些加密数据残片的边缘，看到过的一句未完全删除的备注：“…第三方‘狼群’活动区，交叉验证…”
就在这时，张猛靠了过来，手里拿着那部战术平板。
他的脸色在夜色和硝烟中显得格外凝重，屏幕微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过来看。”张猛把平板递给林焰，手指点着屏幕上一段被部分破解的乱码，“我试了你之前提到的几个可能的密钥偏移规则，解出来一部分。”
林焰看去。
破碎的语句艰难地拼凑成形：“…第七日…模拟‘第三方狼群’小队…营外人员…指定区域R7…配合猎犬…最终压力测试…注意，近期情报显示，R7区域有不明身份人员真实活动痕迹，频率增加，需谨慎区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寒意。
林焰摊开手心，将那枚古怪的弹壳展示给张猛。
“班长，”林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远处猎犬试探性的枪声掩盖，“我们可能不止被‘猎犬’追。韩排的计划里有‘第三方’，但那是假的。我们发现的这些痕迹，还有这个…”他指尖的弹壳在微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不像是假的。我们可能真的撞进了‘狼群’的觅食区。”
张猛接过弹壳，拇指摩挲着那陌生的纹路。
他抬头，望向外面漆黑一片、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巨兽的石林深处。
那里不再只是训练场，可能潜伏着真实的、不讲规则的凶险。
训练的“猎犬”至少知道分寸，真正的“狼群”呢？
凹地外的追击还在继续，但仿佛因为某种原因，猎犬们的攻击节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似乎也在观察，或者在等待。
张猛将弹壳紧紧攥住，然后，他看向林焰，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你的‘观察’，”张猛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如铁，“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
林焰闭上眼，瞬间，“视野”中情绪光晕的地图疯狂铺展开来。
后方，代表猎犬的暗红光点如同扇形展开的狼群，不疾不徐地压缩着空间。
更远处，石林幽深的某个方向，隐约有几缕极其黯淡、却带着截然不同质感的光晕在闪烁——那是更原始的、带着陌生“敌意”的冰蓝和浑浊的土黄，沉静得可怕。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凹地内每一张疲惫、紧张却依旧信任地看着他的脸，最后落在那条通往更深邃石林的缝隙上。
林焰举起枪，指向那片黑暗的入口，没有回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冷冽：
“我们往最深的阴影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