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腊月末。
许都的铁匠铺,已经一个月没熄过火。
城北军器坊,三十座炉子连成一片,天黑下来,整片街区被火光映得通红。锤声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连成一片,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
老铁匠赵大锤,打了四十年铁。
他抡着十二斤的大锤,一锤一锤砸在烧红的矛头上,火星子溅起来,落得满胳膊都是。他徒弟在旁边拉风箱,拉得胳膊都肿了。
师父,徒弟喘着气,这都腊月二十九了,年还过不过了?
过个屁。赵大锤手上没停,上头的军令,正月十五之前,三千杆长矛、两千把环首刀、五百面盾,少一件,军法从事。
三千杆矛?徒弟咋舌,这是要打多大的仗?
赵大锤把矛头翻了个面,又是一锤。
北边。他说,袁绍。
徒弟不吭声了。
袁绍要打过来的事,许都没人不知道。这些日子,城里的兵一天比一天多,粮车一天比一天密,从军器坊门口过的骡队,从早排到晚。赵大锤打了四十年铁,打过黄巾,打过董卓,他心里有数:能让军器坊这么没日没夜赶工的,这一仗小不了。
听说袁本初有十万兵。徒弟小声说,咱们才多少?
多少也得打。赵大锤把淬好的矛往水桶里一插,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咱们这些打铁的,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把手里的铁打好,就是积德。枪头利一分,前线的兵就多一分活路。
他捞起矛头,眯着眼看了看刃口,又丢回火里。
接着打。
——
同一时间,城东粮台。
粮台的仓曹掾吏姓孙,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算盘打得噼啪响。他面前的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簿册,一本对一仓,一仓对一车,他已经在这儿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
颍川郡,秋粮入库四万六千石,发官渡两万一千石,余两万五千石。他一笔一笔记,汝南郡……汝南的怎么还没到?
下面的小吏赔着笑:掾吏,汝南道远,雪又大,粮队走得慢。
孙掾吏把算盘一推,前线的嘴等着吃,雪能当饭?再去催!告诉押运的,正月初十之前到不了官渡,让他自己提着脑袋去见程尚书!
小吏一溜烟跑了。
孙掾吏揉着太阳穴,靠在案上闭了闭眼。
他这个位子,从前是个肥差。粮食过手,颗粒归仓是假,多少能沾点油水。可这半年,他一点油水都不敢沾。
程尚书亲自盯着粮台。
那位程尚书,看着是个文弱老头,手段比刀子还利。上个月,一个仓吏监守自盗,卖了三十石军粮,程昱查出来,没打没骂,当天就把人拉到粮台门口,砍了。人头挂在仓门上,挂了整整七天。
从那以后,粮台上上下下,连一粒米都不敢错。
孙掾吏睁开眼,重新抓起算盘。
他心里头其实也明白,这一仗,许都是把家底全压上了。城里的粮,七成往官渡运;铁匠打的兵器,十成里九成往前线送;连郎中、药材、布匹,都一车一车往北拉。
许都这座城,正在被掏空。
掏空了做什么?打仗。
可孙掾吏不敢想的是:仗要是打输了呢?掏空了的许都,拿什么守?
他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拨算盘。
粮台外头,一队征来的民夫正扛着粮包往车上装。民夫都是附近郡县的农户,腊月里被征发,手脚冻得开裂,哈着白气,一袋一袋地扛。监工的兵丁拎着鞭子,谁慢一步,鞭子就甩在谁脚边的雪地上,啪地一声。
一个老汉扛着粮包,脚下一滑,连人带粮摔在雪地里。粮包破了,粟米撒了一地。
兵丁的鞭子立刻扬起来。
别打!孙掾吏从案后站起来,喊了一声,粮撒了捡起来,吹吹还能要。人摔坏了,谁给你扛?
兵丁悻悻地收了鞭子。老汉趴在雪地里,哆哆嗦嗦地往回捧粟米,捧得满手是雪。
孙掾吏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管粮这些年,征粮、发粮、运粮,经手的粮能堆成山。可他从来没像这几个月这样,看得心里发堵。一车一车的粮往北运,运的都是这些农户一年的活命粮。打胜了,论功行赏,没这些民夫的份;打败了,城破了,头一个遭难的还是他们。
掾吏,小吏凑过来小声问,您说,这仗……能赢吗?
孙掾吏拨算盘的手没停。
赢不赢的,他低声说,咱把账记好。账记清楚了,将来不管谁坐这天下,都得按账说话。
他低头,在簿册上又添了一笔。
——
宫里,长秋宫。
伏寿坐在窗边,手里纳着一双小鞋。
鞋是红色的,软底,鞋面上绣了一只虎头,虎眼睛用黑线点了,活灵活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日子,就剩这一两个月。她坐得久了腰就酸,翠儿在背后给她垫了个软枕。
典晴在炕的另一头玩。
小姑娘三岁了,穿一件红花棉袄,梳着两个小髻,正把一堆萝卜头排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晴儿,这个是奶奶……
萝卜是董老夫人送来的。
长信偏院那片菜地,冬天也没闲着。董老夫人带着董家的女眷,秋里收了萝卜、白菜,在地窖里窖着,隔三岔五就让人往长秋宫送一筐来。宫里的份例不缺菜,可董老夫人说,地窖里藏过霜的萝卜,甜,孕妇吃了顺气。
娘娘,翠儿小声说,董老夫人又让人送姜汤来了,说让您趁热喝。
伏寿放下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
姜是辣的,喝下去,一股热气从胃里散开。她望着窗外。窗外飘着雪,董老夫人正披着一件旧袄,在偏院的菜地里用草帘子盖菜畦,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盖得很仔细。
那位老人,半年前进宫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人也木了,像一截烧过的炭。如今呢,她种菜,窖菜,给伏寿送萝卜,给典晴糖人,一天到晚不闲着,脸上竟慢慢有了点活气。
翠儿,伏寿忽然说,你说,等孩子生下来,抱去给董老夫人看看,她会不会高兴?
那敢情好。翠儿笑,老夫人现在最盼的就是这个。上回她还说,等小皇子生下来,她要在菜地里多种一畦芝麻,说芝麻下奶。
伏寿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虎头鞋,看着看着,笑意淡了些。
孩子要生在许都。
生在这座笼子里。
刘协跟她说过,孩子出生之前,一定带他们走。她信。可她也看得见,日子一天天过去,袁绍要打过来了,城里的兵一车一车往北运,这座笼子是松了些,可还没到能飞出去的时候。
她不懂军国大事。她只知道,她得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得壮壮的,等他爹来带他们走。
娘娘,翠儿轻声说,陛下驾到。
——
刘协进来的时候,身上落着雪。
他先看伏寿的肚子,再看她的脸,确认她气色还好,才坐下。翠儿领着典晴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今天又去丹房了?伏寿问。
刘协说,画了点东西。
他画的是两样。
一样是龙骨水车的图。系统民生杂录里的图样,他拆成了三张,画成符纸的模样,一张画车身,一张画戽板,一张画齿轮轴,画一张,烧一张。烧了的灰,他让小德子攒着,说是,其实是怕图落在别人手里。
另一样,是一张方子。
《肘后备急方》里治金创的方子,治刀伤的敷药,用几种寻常草药配的,止血生肌。他没有急着献出去,而是借着的由头,配了一小罐,让郭嘉想办法,混进军器坊随军的药材里。
前线要打仗了。打仗就要死人。
他救不了这场仗,可他能让挨了刀的兵,少死几个。
陛下在想什么?伏寿问。
在想前线。刘协说,袁绍十万兵,曹操两万。这一仗,明年一开春就得见分晓。
曹操会赢吗?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史书上,曹操赢了。官渡之战,以少胜多,烧了乌巢的粮,袁绍大败。
可他现在不敢把话说满。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改的东西太多了。典韦没死在宛城,董承提前死了,刘备走了,贾诩来了,樊稠归顺了……历史的轨迹已经偏了,谁知道官渡这一仗,还会不会照着书上打?
会赢。他最后说,但赢得会很惨。
伏寿不懂军事,可她听懂了字。
那对我们……是好事吗?
刘协看着她。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纳鞋,指尖有点凉。
是好事。他说,曹操惨胜,他的兵就得全压在官渡,压在河北,一年半载回不来。许都就空了。寿儿,那就是我们走的时候。
伏寿反手握紧了他。
我等你。她说,你说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带着孩子跟你走。
刘协扶着她,慢慢站起来。伏寿的身子沉,走得很慢,他搀着她,在屋里慢慢走了两圈。这是太医说的,孕妇临产了,多走动,到时候好生。
典晴从外头跑进来,小脸蛋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个东西。
陛下爹爹!她把东西举高,奶奶给的!
是一根冻得硬邦邦的胡萝卜,洗得干干净净,顶上还带着一点绿缨。
董老夫人跟在后头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这萝卜是菜窖里挑的最甜的一根,臣妇给小主子削了,让她拿着磨牙。
伏寿笑了:您快坐,这么大冷天还跑一趟。
董老夫人没坐,先看了看伏寿的肚子,又看了看炕头堆着的小衣裳、小被子,伸手摸了摸那块虎头鞋的鞋帮。
针脚还行。她点点头,就是这棉花絮得薄了。路上风大,孩子受不住。
路上?翠儿一愣。
屋里静了一瞬。
刘协看着董老夫人。这位老人,在宫里住了大半年,从不问外头的事,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可她这一句,说得平平常常,像早就知道有那么一天。
董老夫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老身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她慢慢说,老身不懂军国大事,可老身看得出来,陛下在这宫里,住得不长。
她顿了顿。
老身的男人死了,儿子死了,一家几十口,就剩下我们这几个寡妇。老身现在就盼着一样:盼着这个没出生的孩子,能在一个不用天天听战鼓的地方长大。
菜窖里的萝卜,老身都窖好了。她说,哪天走,带上。路上的孩子,得有口热乎的。
她说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领着典晴出去了。
刘协和伏寿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炕头的虎头鞋、小棉被、堆成一小摞的尿布,在暖黄的灯火里,显得格外踏实。
——
那天夜里,郭嘉进宫。
他带来一个消息:袁绍的先锋已经到了黎阳,官渡的曹军大营开始挖壕、筑垒,大战一触即发。
还有一件事。郭嘉说,小沛的刘备,动了。
刘协抬起眼。
他杀了徐州刺史车胄,郭嘉的声音很轻,占了下邳,留关羽守着,自己屯在小沛。徐州,又姓刘了。
丹房里静了一瞬。
刘协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他想起几个月前偏殿里的那番话,想起刘备说此生无论身在何处,心里装着汉室。
龙归大海。
如今这条龙,真的在海里翻起浪了。
曹操会东征。刘协说。
郭嘉点头,刘备在徐州,是他背后的刀。他不能背着这把刀去跟袁绍打。开春之后,他一定会先抽身,东击刘备。
那官渡怎么办?
这就是他最难受的地方。郭嘉的眼睛在灯火里亮着,陛下,机会真的快来了。曹操北抗袁绍,东击刘备,两头撕扯,许都这座笼子,会空到从来没有过的地步。
刘协望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把整座许都盖成一片死寂的白。
他想起武关那把锈钥匙,想起樊稠那句关门,开着,想起伏寿肚子里的孩子,想起裴家湾那个修了三回的夯土墙。
奉孝,他轻声说,准备吧。
臣早就在准备了。郭嘉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丹炉里的火静静烧着,窗外是建安四年最后一场大雪。
雪落无声。
可所有人都知道,等这场雪化了,来的就是春雷,是战鼓,是这天下重新洗牌的声音。
——
同一夜,尚书台。
程昱还没睡。
案上摊着许都的城防图,他拿着一支朱笔,在图上一处一处地圈。禁军驻地、城门换防、粮台、武库、宫禁,每一处都标得密密麻麻。
他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全白,可眼神还跟刀一样。
袁绍大军压境,丞相要北上督战,许都这副担子,压在他程昱一个人肩上。
都安排好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堂下站着校事府的赵五,躬身回话:回尚书,北门、东门的守军换成了咱们的人,三天一换。粮台、武库加了双岗。宫里……
程昱的朱笔顿了顿。
宫里怎么样?
宫里一切照旧。赵五说,陛下还是天天在丹房炼丹,两个泰山道士陪着,深居简出。皇后娘娘月份重了,快生了。郭祭酒……还是常进宫,说是陪陛下下棋论道。
程昱放下朱笔,靠在案后,闭了一会儿眼。
董承那桩案子之后,他把宫里宫外墙了一遍。可查来查去,皇帝身上就是干干净净。炼丹,画符,下棋,种菜,快当爹了。一个傀儡皇帝该有的样子,他全有。
按理说,该放心了。
可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去。
陛下最近,出过宫没有?他问。
没有。最远就是上箭楼看看。
商队呢?城西、城南那些走单帮的商队,查过没有?
赵五迟疑了一下:查过几回,都是正经做买卖的,盐、布、皮货,货单对得上。
程昱睁开眼,盯着窗外的雪。
商队。
他总觉得商队这条线上,有什么东西看不透。可看不透不等于有问题。大战在即,许都的商队南来北往,几百支人马,他不可能一支一支地盯死。
官渡一开打,程昱缓缓道,城里的兵,要抽走七成。
赵五一惊:七成?那许都……
丞相的将令。程昱说,前线要兵。留两千人守城,够了。两千人看一座空城,看一个皇帝,够了。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城防图上轻轻点了点皇宫的位置。
人少了,眼睛就得更亮。他说,传我的令:从明天起,宫里的用度、出入,一日一报。商队里头,挑几个机灵的伙计,安插进走西线的几支大商队里去。我不要他们查什么,我就要他们记路。哪支商队走了哪条道,在哪儿歇的脚,跟什么人说过话,回来一五一十报上来。
赵五退出去了。
程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尚书台里,听着外头风雪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就是个安分的傀儡皇帝,带着一屋子寡妇孩子,等着在许都了此一生。
可干他这行的,从不敢赌。
朱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他到底没在皇宫那个位置上画叉,只在旁边批了两个小字:
盯紧。
批完,他吹熄了灯。
窗外,建安四年最后一场大雪,正把许都盖成一座白色的、安静的、人人都在暗中磨刀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