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辰时。长安宣室。
刘协一夜没睡好。他昨夜亥时把外藩册合上,回榻上躺下,躺到子时又坐起来。夜里想的是陈稷八月二十九日那一夜的脸。想着想着,天亮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协下了一个决心。
长安这一线,今日起交出去。
新伙计交给张钰盯。陈稷交给自己八月二十九日亲看。郭嘉盯全局。这三条线摆好了,长安这一盘子,就不用再往里添人。
今日起,主线要动了。
刘协洗过脸,换了衣。他没等郭嘉入见,自己走到宣室外,让内侍传郭嘉、于禁二人进来。
——
郭嘉进殿的时候,于禁跟在后头。两人今日都来得早。
郭嘉先看了一眼刘协的脸。他昨夜从宣室出来,已经知道刘协今日会早唤他,但没料到于禁也在。
刘协站在舆图前。舆图今日铺开的是荆州与关中的大图。图上,长安在西,洛阳在东,南阳在南,虎牢关在东北。
刘协不看郭嘉,只看图。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很直接。
奉孝。南阳戚帅那五万模范军,还等什么?
郭嘉一愣,随即笑了。
等陛下点将。
刘协伸手,指头落在洛阳。
点了。
于禁在旁边,没听懂。他昨夜刚从北军营回长安,今日一早入宫,还不知道刘协要动哪一步。
刘协看向于禁。
文则。南阳都督府昨日夜里递来的军报,你看过了?
于禁抱拳。
看过。孙权派了周循至江夏边境,带兵三千,说是替周瑜送信,实则观望。
刘协点头。
三千。人数不多。可这三千,是江东开始试探。
郭嘉接话。
这一试,比曹丞相先动。曹丞相还在等袁氏兄弟。孙权是等不下去了。
刘协看着舆图。
江东若动,先动的是江夏。江夏若失,南郡后背就露。南郡后背靠,江陵、襄阳两处都要回头看。所以江东这一动,若朕不先动一步,荆州这一年的消化,前功尽弃。
于禁听懂了。
陛下要先动?
刘协点头。
先动。但不动江夏,不动江陵。
郭嘉抬眼。
陛下要动洛阳。
刘协笑了一下。
奉孝知我。
于禁却皱了眉。他知洛阳,也知虎牢关。他更知洛阳城里现在坐的是谁。是曹操派的钟繇加于禁的旧同僚曹仁。取洛阳,取的不是一座城,是曹操中原半壁的门。
于禁开口。
陛下,取洛阳,须一员大将。李相国镇襄阳走不开。戚帅练兵刚成,主帅一职,他自己也说过,他能练兵,不能主帅一路。
刘协点头。
文则说得对。所以朕今日,还要再点一个人。
郭嘉与于禁俱一怔。
再点谁?
刘协没答。他只对二人说。
你们先退。朕独坐一刻,一刻之后再唤你们。
郭嘉与于禁互看一眼,俱行礼退出。
——
宣室内殿,只余刘协一人。
刘协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是外藩册,册子已经收进袖子。案边只余一方素笺、一支笔、一盏茶。
刘协没有动笔。他闭上眼。
眼前浮起熟悉的那一块界面。这一块界面,他这三年,一共只在心里唤起过两次。前两次都没用。他把两次机会留在那里,像留一枚压袖的珠子。
界面亮了。
——
【等级:Lv.7】
【可用点将名额:2】
——
刘协在心里默念了两个字。
中兴。
界面又静了一息。
刘协继续念。
收旧都者。
界面亮起白光。白光从案上升起,一寸一寸,在案前铺开。白光里,慢慢现出一个人。
那人一袭素色戎装,腰束革带,腰上一柄剑。三十上下的年纪,眉如剑锋,脸方而不宽,眼里有一种极静的东西。他站在白光里,先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刘协身上。
一息之后,他上前一步,单膝落地。
末将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奉召至此。
声音不大,却极稳。
刘协没有立刻答。他先站起身,还了一个礼。这一个礼,是天子对将军的礼,不是天子对臣下的礼。
卿知朕是谁?
岳飞抬头。
大汉天子。
知我几时?
建安七年,八月二十日。辰时末刻。
——
刘协一顿。
点来的人,除了本人的能耐,还带了此时此地的知。这一点刘协前两次没用过,今日头一次亲见。他没多问,只再问一句。
卿是本朝之后一千一百年的人。可知朕为何召卿?
岳飞跪。
陛下要收旧都。
——
一句。刘协停了一息。
卿如何知?
岳飞抬头。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惊,也没有一丝喜。
末将这一世,想做的,就是这一件事。末将做不到。陛下召末将来,是替末将做未做完的事。也是替陛下自己,做本朝该做的事。
刘协听了这一句,坐回椅上。他没让岳飞起。他自己坐着,看了岳飞一息。
起来。
岳飞起身。
刘协唤内侍。
宣郭嘉、于禁。
——
郭嘉与于禁复入。二人进殿,先看见的是刘协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素色戎装,站姿极稳。
于禁的脚步先停了。
于禁半生行伍,识人只看骨。他一眼看岳飞,先看的是背,再看的是颈。
于禁看完,长揖到底。
末将见过岳将军。
——
这一礼,极重。
于禁是降将。他自建安五年归汉以来,只对刘协行过这种礼。今日对一个刚见面的人行这种礼,连郭嘉都愣了一息。
岳飞回礼。
于将军。末将久闻。
于禁抬头。
岳将军何以知末将?
岳飞看了一眼刘协。刘协笑了一下,微微点头。岳飞回过来。
末将这一世,读过一部书。书里有一句话,说的是于禁。
于禁问。
哪一句?
岳飞答。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是关云长。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那是于禁。
——
于禁一动不动地站了一息,只把嘴唇抿了抿。他没答。他退了一步,又行了一礼。
这一次的礼,是同辈之礼。
郭嘉在旁,把这一段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只走到刘协身边,俯身一句。
陛下。
刘协转脸。
郭嘉声音压得极低。
此人。骨在颈上,刀在骨里。陛下召的是能收旧都的人。
刘协点头。
——
四人围到舆图前。
岳飞看图。他看图的方式,与李靖不同,与戚继光也不同。李靖看图,先看势;戚继光看图,先看路。岳飞看图,先看的是关。
岳飞的手指落在虎牢关。
陛下要收洛阳,先破虎牢。
刘协。
卿的意思?
岳飞开口。他讲话的方式很直,不绕。
末将三策。
第一策。不取洛阳,先断洛阳左右。虎牢关之外,颍川、汝南、河内,三面都是曹丞相的粮线。断粮线,不烧粮。烧粮激其怒,断粮困其人。曹丞相若不救,洛阳一月自饿。若救,便在虎牢关外野战。
郭嘉接一句。
曹丞相不会不救。洛阳是他心里的钉子。
岳飞点头。
末将也这样想。所以有第二策。
第二策。模范军三分。一路由邓艾将军出南阳,向东北,截颍川汝南。一路由徐晃将军出襄阳,向北,截南阳北线的曹军补给。一路末将亲带主力,出弘农郡,直取虎牢关外。
于禁听到这里,抬头。
末将请问岳将军。主力多少?
岳飞。
两万。
于禁一顿。
两万?
岳飞。
两万足矣。
——
于禁没再问。他知道这一句的分量。他也知道,这一句不是虚。他半生行伍,凡是把两万足矣这四个字说得这样稳的人,他一共见过两个。一个是曹操,一个是刘协前一年在洛阳城外见的李靖。
今日是第三个。
岳飞继续。
第三策。不用火攻,不烧粮,不掠民。断路只断路。曹丞相若来救洛阳,末将在虎牢关外候他一场。这一场,若打赢,洛阳自下。若打输,末将请死。
刘协听到两个字,没动。他只问一句。
三个月?
岳飞。
三个月。八月末点将,九月初开拔,九月中旬前出弘农,十月末前会曹军于虎牢关外。三个月内,若不下虎牢关,末将请死。
——
殿内静了一息。
郭嘉在心里记下这四个字:三个月,请死。他从未见过一个刚见面的将军,把军令状立得这样早。他也知道,把军令状立得这样早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虚张声势。一种是心里有底。
郭嘉抬眼看岳飞。
岳飞的脸没有变。
郭嘉便知道,是后一种。
——
刘协开口。
卿点谁?
岳飞。
戚帅练的兵,末将信。末将点三万。剩下两万,留戚帅。
刘协。
戚帅两万,做什么?
岳飞。
压江东。江东这一动,不能不接。周循带三千至江夏,是替孙权先探。戚帅带两万驻南阳南境,不动,只让孙权看见。孙权一看见,就不敢真动。
于禁点头。
这一步稳。
岳飞。
稳。稳字第一。急字第二。
——
刘协笑了。
卿倒把朕这三年练兵的话,一句就说完了。
岳飞。
陛下练兵,末将读过。戚帅练兵,末将也读过。末将只是替陛下把这两个字,今日再念一遍。
——
刘协转身。他走到案前,拿起素笺,提笔。
他写了一行字。
岳飞,字鹏举。授安北将军,持节,总督弘农、河南两郡军事。授兵符,调模范军三万。九月初一开拔。
写完,盖印。
刘协把这一张诏送到于禁手里。
文则。你陪岳将军南下宛城。今日午后启程。八月二十七日,宛城模范军校场,集全军,点将。
于禁接诏。
末将领旨。
——
刘协又转向岳飞。
卿还要什么?
岳飞抬头。
末将不要多的。粮三月。军甲齐。斥候先出。此外无他。
刘协点头。
斥候先出。今日就走。奉孝。
郭嘉。
臣在。
刘协。
斥候三路。一路走弘农去洛阳外围。一路走汝颍。一路走南阳向北。三路都用讲武堂第一期的人。邓艾那边,你把话带到,邓艾出南阳,不早于九月初五。徐晃出襄阳,不早于九月初八。都听岳将军调度。
郭嘉。
——
刘协坐下。他把笔搁在笔山上。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岳飞、于禁、郭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建安四年秋,他在长安北阁独坐一夜,写下二十七人薄册。二十七个人,是他要留在心里的人。三年过去,四人已划,二十三人还在册。
今日,册上又添一个。
第二十四人。
岳鹏举。
——
刘协开口。
三位卿家。今日之事,只此四人知。九月初一之前,不发檄文,不宣朝旨。斥候先出,兵后动。
三人俱应。
刘协又说了一句。
岳将军。
岳飞。
末将在。
刘协。
卿今日到,朕不设宴。宴留到收洛阳那一日,朕在洛阳南宫,替卿设一场。
岳飞跪下。
末将,谢陛下。
——
三人退出。
宣室内,只余刘协一人。
——
刘协走回案前。案上外藩册已被他收进袖子。他把册子取出来,翻开。翻的不是那位张的那一页。翻的是新的一页。
他提笔。
新的一页上,他写了三个字。
岳。九月。虎牢。
——
写完,他把册子放到案上。他没合。
他坐了一息。
——
殿外的日头这时候已过巳时。八月下旬的长安,巳时的日头正好,不烈,只暖。窗外一阵风,吹得殿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内侍在殿外禀。
陛下。北阁太傅那边,殿下今日辰时的课已经念完了。殿下问,可否入宣室看父亲。
刘协。
叫他来。
——
熙儿今日穿的是一身素青,腰上还系了昨日刘协给他的那一枚玉佩。熙儿今年七岁,长身子长得慢,肩膀还窄。他进殿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父亲,再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外藩册。
熙儿走到案前。他没先说话,只把眼睛落在册子上。
熙儿七岁,已经识得字。他先看见岳。九月。虎牢。这三个字。
熙儿抬头。
父亲今日不添那位张下面的字?
刘协摇头。
那位张,父亲已经知道了。知道就够了。
熙儿。
今日父亲写的是虎牢。
刘协。
是虎牢。
熙儿。
虎牢是哪里?
刘协。
洛阳的门。
熙儿。
父亲要开这个门?
刘协。
父亲要有一个能开这个门的人。
熙儿。
那个人是谁?
——
刘协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儿子。他今日给儿子看这一页,不是因为儿子该知道岳飞是谁,而是因为儿子该知道:父亲今日,已经从长安那一线,转到虎牢这一线了。
刘协开口。
那个人今日到长安。你以后会见到他。
熙儿。
他是好人吗?
刘协一顿。他没笑。
熙儿。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能替父亲收旧都的人。
熙儿。
旧都是哪里?
刘协。
洛阳。父亲小时候住的地方。你还没去过。
熙儿。
什么时候能去?
刘协。
三个月之后。
——
熙儿点头。他把眼睛又落到册子上那三个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太傅今日念了一句。
刘协。
哪一句?
熙儿。
止戈为武。
——
刘协停了一息。
他抬眼看儿子。
熙儿。太傅怎么解?
熙儿。
太傅说,止字上头一个戈字。合起来才是武。武不是打,是止住打。
刘协。
你懂了?
熙儿。
懂了一半。
刘协。
哪一半?
熙儿。
父亲要打虎牢,是为了以后不打。
——
刘协笑了。
他把手伸过去,揉了一下儿子的头。
熙儿。你今日又长了半年。
熙儿。
父亲。那另一半我什么时候懂?
刘协。
你八岁那年。
——
熙儿点头。他没再问。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案上那三个字,看了好一息。
父亲。
刘协。
熙儿。
我今日念给太傅听的时候,太傅点了头。
刘协。
太傅点头,是因为你念对了。父亲今日点头,是因为你懂了一半。八岁那一年,你若把另一半懂了,父亲就带你去洛阳。
熙儿。
——
熙儿又站了一息,才走。
刘协独在宣室里,案上外藩册摊开着。
外藩册上,新的一页,三个字。
岳。九月。虎牢。
案边,那一份诏书已经交给于禁带去南阳的路上。此时此刻,岳飞与于禁应该已经在长安东门外了。
刘协伸手,把外藩册合上。
他抬眼,看向殿外。
八月下旬的日头,已经过了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