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新礼》将次告成，独有乐的一桩，精微难明，讲乐院虽集了几位知音之士，却苦没有一个独擅其妙的大宗师来主持。这一日，刘协御延英殿，与范仲淹、司马光等，论及雅乐。刘协道：礼乐不可斯须去身。礼既粗定，乐尚未讲；朕闻声音之道，与政相通，雅乐正则人心和。然自黄钟之管失传，律尺长短，代异其制；加以郑卫繁声，从而淆之，欲求一和平中正之音，难矣。诸卿博古，亦尝究心于此否？
司马光对道：乐之精微，非书所能尽，亦非拘儒所能知。古者圣人，欲定律，必先立尺；欲定尺，必考之中声。累黍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因尺定律，因律生声，此其本也。然黍有大小，岁有丰俭，则所累不无差忒；故又有候气之法，埋律管于地，置葭灰其端，气至则灰飞，以验十二月之律。说者或以为神，或以为妄，要其精微，非身习而心通者，不能辨也。臣等虽尝考论，终苦隔于一膜。今天下岂无深知乐理、能制器审音之人？乞陛下博加延访。
范仲淹亦道：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然先王之乐，与后世之乐，其源流判然。古乐以和神、纳俗、成政为务，其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流；后世新声，务为慆堙心耳、凄锵烦手之音，闻之者意荡而志移。故今日正乐，当先辨雅、俗之界，重修律度量衡之本，使乐工有所禀承，天下有识者，皆知中正和平之可贵。然此事必须有一专门名家，如古之伶伦、师旷，后世之审音知乐者，总统其事，方能有济。
刘协听到这里，心中正想要这样一个人。是夜，便在宫中，焚香默祷，愿得明乐之大贤，以成一代之制。其诚一注，殿中那光幕，应声而现，金书灿然。先有几行字道：【功成治定，礼乐攸关；雅乐将明，畴其典之。后世人龙，精通律吕，可应期而召。】刘协心知其意，再拜默祝。光幕上，便现出一位人物来：是个唐时的儒者，深衣博带，手执律管，神情冲淡，若有太古之音，浮于眉睫之间。光中略注其生平，原来此公姓祖，名孝孙，唐初人氏，博学晓历算，尤妙解音律，尝奉敕修定雅乐，考定律尺，斟酌南北之音，以合古律，制十二和之乐，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施于郊庙朝廷，论者谓其能还三代之遗音。刘协看了，心中大喜，知是天降此人，以成乐典。
到了次日，果然有司奏称：有一异人，自言唐时人，姓祖名孝孙，愿以末学，备圣朝乐事之问。刘协即时召见。但见祖孝孙，举止雍容，应对明畅。刘协先问以乐之本。祖孝孙对道：乐之本，在君心之和。君心和，则政和；政和，则民安其业而乐生，故天地之和应之。和积于中，而荣华发于外，是之谓大乐。故古之王者，功成作乐，非独以荐之郊庙已也，将以象功德、和神人、平人情，而还斯世于太和也。后世不知此，第求之器数之末，争之于黍尺之微，宜其说之愈详，而去乐愈远。
刘协又问：然则律可考乎？祖孝孙道：可。律有十二，阳六为律，曰黄钟、太簇、姑洗、蕤宾、无射、无射；阴六为吕，曰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律吕相生，三分损益，上下相生，以生五声、二变，合为七音；因而重之，为六十调，又为八十四调，此乐之纲也。然其本，皆生于黄钟之一黍。黄钟之长，九寸；空围九分，积八百一十分，是为律本。定此一管，则十一管皆由此而生。臣请以古尺、玉斗、古钱，互相参验，更以累黍、候气二法正之，务使黄钟真度，复见于世，则律可定，而乐可兴矣。
刘协闻所未闻，喜动颜色，便命于讲乐院，开定律之局，以祖孝孙总领其事，选知音之士及明算历者佐之，工官、乐工，皆得调发。祖孝孙受命，先做了三桩根本的工夫：第一是定尺。取上党境内圆洁均一之黍，累之以广，九十黍为黄钟之长，复以柜黍校之，又取传世古玉律、古泉货，比量分寸，定为中和乐尺，颁为定律之用。第二是造律。依三分损益之法，铸铜为律管十有二，长短各如其度；又以竹管、玉管，各造一副，互相参验。第三是审音。择地为静室，埋管候气，吹之而听其声，辨其清浊高下，使十二律循环相生，还相为宫，一无乖戾。
候气那一段，最是神妙。祖孝孙令人，为三重室，周密布缇缦，筑实其中，按方位，埋十二律管，以葭莩之灰实其端，按历候之。到了相应的月气，那一管中的灰，便自飞散；气之先后、灰之飞否，毫厘不爽。旁观的乐工、儒者，莫不嗟异。祖孝孙却道：此非异也，乃天地至和之气，与律管相应耳。律得其真，则气应如响；少差杪忽，则不应。所以古人制乐，必以候气为验，正是要把这十二管，去合天地自然之节，而不敢以私智参乎其间。
律既定律，次乃制乐。祖孝孙斟酌古今，定为一代之乐：郊祀天地，则奏某种之乐，以象其高明博厚；宗庙享亲，则奏某种之乐，以致其肃雍孝享；朝会临轩，则奏某种之乐，以着其君臣有礼；至于大射、燕飨、行军、出入，亦各有乐，或取其和，或取其敬，或取其庄，或取其劝，一皆中正和平，无一音之戾。又作乐舞，文舞执羽龠，武舞执干戚，各象其功德之容；定登歌、宫悬之位，丝、竹、金、石、匏、土、革、木，八音克谐。凡八十四调、十二和之目，皆斟酌唐制而通以今宜，删其繁声，一归雅正。
乐成之日，祖孝孙请于太庙、明堂，先试奏之。刘协率百官，斋心而听。但见：堂上之乐，琴瑟在御，登歌雍和；堂下之乐，钟鼓喤喤，管磬将将。乐初作也，穆然而清，如在宗庙之上，神明若陟降焉；其少进也，温然而和，如父子兄弟之相接，油然有孝弟之心；其终也，广大而平，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百官在位者，莫不正襟倾耳，心平气肃；那班宿卫的武夫，也都敛容屏息。一曲既终，余音绕梁，蔼然如在春风太和之中。刘协感叹道：朕今日，始知乐之能移人至此！不图正声之感人，一至于此。祖孝孙俯伏道：此陛下和德之发，非臣之能也；君心和，故乐和而神格。
当是时，一奏而神人以和，治世之音，完然复振。殿中复垂光幕，金书煌煌。其文曰：【正声定律，雅乐克谐；八音克谐，神人以和。治定功成，还风于古；太和在宥，品物咸亨。声望+15，召唤点+3。】刘协率百官，望阙再拜。
司马光进言，极论新声之溷雅。刘协因祖孝孙所定，下诏：自今郊庙、朝廷、辟雍、郡县，凡所施用，一用新定雅乐；坊市新声、俳优杂剧之音，虽不之禁，亦不得施于公庭、荐于正神；教坊所习，但取其供宴飨之常者，其有慆堙凄激、导侈长靡者，并令厘正。又令天下州郡学，皆习雅乐歌诗，取经中和平之诗，被之管弦，使士民歌咏，以养其性情。这一道诏令，不泥古而废今，不徇今而溷雅，斟酌得极有分寸。祖孝孙闻之，深贺朝廷得复古乐之正，而又不以之扰民。
雅乐既行，朝廷又虑乐工传授，或久而失其传，特命祖孝孙，选那耳聪心细、性情端正的乐工子弟数十人，在太乐署中，亲加教授。先教之辨声：哪一声是宫之洪大，哪一声是商之清刚，其下徵、羽各如何形容，使一听了然；次教之定律：怎样累黍，怎样造管，怎样候气，怎样三分损益，使人人知其源流；后乃教之合乐：堂上登歌，堂下宫悬，谁先谁后，谁倡谁和，疾徐高下，一归于节。祖孝孙教得极有耐心，又立了功课，每月一课，能者进之，未成者复教。不过一年，竟成就了一班晓乐的人材，散在郊庙、太乐与诸大郡，使这正声，不致人在政举、人亡政息。祖孝孙又尝叹道：乐虽生于数，实本于心；若教乐者，但教其手之按、口之吹，而不养其和平中正之心，那乐声终是隔着一层。所以他教乐工，也教他们读书明伦、变化气质。这便是他高出寻常乐师的去处。
太子刘熙，于经史之外，也好留心音律，常随刘协到讲乐院听乐。一日问于祖孝孙道：先生定律，累黍、候气，可谓至精；敢问乐之能和人心，果由器数之精乎，抑别有说乎？祖孝孙对道：殿下此问，深得乐本。器数，乐之末也；心气，乐之本也。同此一器，心和者吹之，则其声安以乐；心乖者吹之，则其声怨以怒。器数之精，所以立乐之则；心气之和，所以行乐之神。故古者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皆所以养其中和之德，而后乐可作也。为君者，尤贵有此：君心一刻不和，则发于政者必有一偏之失；惟冲融和易，与物无伤，而后幽足以感神明，明足以动天地。熙再拜道：先生之言，非但言乐也，为君之道，尽在是矣。归而书于坐右，时自省览。刘协闻之，喜谓近臣曰：太子能因乐以求道，朕无忧矣。
雅乐之化，又自太学而达于州县，自州县而渐于乡闾。朝廷取经中那和平庄雅的诗篇，如《鹿鸣》之燕群臣、《四牡》之劳使者、《常棣》之睦宗族、《伐木》之讲朋友，与夫劝农、孝亲、睦邻、力田诸什，命祖孝孙，皆被以中正之音，颁行天下，令州县乡校，教民歌咏。每遇乡饮酒、岁时会聚，乡老坐于上，童子歌于庭，一乡之人，环立而听。那诗中的意思，本是入人最深的；又被以和平之音，听来入耳动心，往往有那粗梗不驯之夫，听了《蓼莪》而思亲、闻了《常棣》而念兄弟者。又令民间有嘉会、祈年、报蜡者，皆得用官颁的雅乐歌词，不唱那导慆长靡、诲争启竞的鄙巷新曲。初行时，少年里也有爱听熟闹、嫌雅乐淡静的；久而久之，反觉得那繁声聒耳、荡人心志，不如雅乐的耐听养心。古人说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到这时候，才真见得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的实效，乃知祖孝孙之所造，所关于世道人心者，正自不小。
祖孝孙又尝于讲乐之暇，为刘协极论雅、俗之辨。他说：雅乐与俗乐，非器之异，乃心之异也。雅乐之音，一唱而三叹，其用在和；闻之者，心平而气定，肃然生其敬，蔼然生其爱。俗乐之音，繁手淫声，慆堙心耳；闻之者，志荡而情放，始而悦，继而流，终而不可止。故先王制雅乐，非迫人以所不好也，正将以节其过、辅其不及，使发于中者，皆得性情之正。然雅乐之行，又在上之人，诚重之。朝廷之上，郊庙之间，但用雅乐，而不以为取说之具；士大夫家，亦相与习之，而不专尚夫世俗之新声，则风行草偃，自有不令而从者。若在上者，心先厌其淡静，而嗜夫繁靡，虽日下一教，安能必天下之乐从哉？刘协深味其言，说道：乐之盛衰，实关君德；朕自今宫中，皆用雅乐，且日自省察此心，毋使有一毫不和之处，以贻雅乐之羞。祖孝孙避席，再拜曰：陛下能为此言，雅乐之本，已立于上矣，器数其末焉者也。这一段论治，比那考定律尺，更觉得探本穷源，足为万世言乐者之法。
祖孝孙又把那乐律的本原始末、器数图法，与所定律尺、十二管的分寸、八十四调相生之序，一一纂成《大唐雅乐》颁行——因他本是唐人，书名仍存其旧，而冠以本朝奉敕考定之文；又别绘《乐悬图》、《律管图》，与《新礼》、《礼图》，并藏于秘府，副在太乐、礼官。后世有志于乐者，得以循是而考焉。真个是：千载绝微之学，至是而复明；三代和平之音，至是而再见。
看官，礼乐这两件，礼是显的，尚有器数可凭；乐是微的，全在心气之合。若非这一位祖孝孙，从那黄钟累黍、候气审音的根本处，一一亲试而身验之，那雅乐如何得复？这召唤人材的妙用，于制礼作乐之际，又见其一斑。乐既正了，那礼又如何自朝廷而达于乡闾，使天下家喻而户晓，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