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礼乐成书、文成致和之后,朝廷上下,正相与保泰持盈,讲求那未尽的治道。少年天子刘协,一日览阅四方的章奏,看到夜深,忽把文书一推,慨然起叹。原来那章奏里,通都大邑,无非年丰俗美、比屋可封的话;独有几处远山深谷之间,却还说道路阻修、学子稀少、风气未尽开通。刘协因对侍臣说道:朕居深宫,日闻的都是太平;天下岂真无一夫之不被其泽?大抵州郡之吏,报治者多,言阙者少;通都易见,遐陬难周。那山高水远处的百姓,也是朝廷的赤子,岂可因他僻在一隅,便使声教有所不及?
次日,延英殿奏对,刘协便宣谕道:比年礼乐大行,然朕观舆图,九州之广,尚有山陬僻壤,去州县辽远,其间教化之浅深、生民之利病,朝廷不得尽知。朕欲特遣儒臣,分行天下,不问通都僻邑,亲到其地,周咨博访:某地学校兴废,某地道涂通塞,某地风俗美疵,某地有可兴之利、当除之患,某地有隐逸之贤、独行之士。归而条上,朝廷相与裁度而施行之。诸卿以为何如?
右丞相范仲淹,先赞道:陛下此心,真正是视民如伤、一夫不获之所由始。古者天子,五年一巡守,后世人主,不能遍行,则遣使以代之,犹有輶轩问俗、太史采风的遗意。然遣使之要,在择人:其人必忠信明达、不惮勤劳、不矜威严,又能通下情而达上意者,方为称职。若使那喜事躁进的人,凭信一纸,陵轹州县,反以扰民,则不如勿遣。又须明示使指:所至但以咨询为事,不得轻受民词,不得擅兴功役,不得受地方一毫之馈;州县则许其各陈所见,而不得遮饬逢迎。如此,方能得遐陬之真情。
司马光进说道:汉世分行郡国的使者,分行郡国,以六条问事,秩卑而权重,故能周览而无壅。今遣使,亦当先定条目,使使者有所循守,不至于泛求而无归。臣请参以时宜,定为访事之目:一曰山川道里之险易,二曰户口生齿之登耗,三曰田畴垦辟之多寡、水利之有无,四曰学校塾馆之兴废、士子之向学与否,五曰风俗之厚薄、礼义之行否,六曰鳏寡孤独之养、荒歉之备,七曰先贤遗迹、古昔典故,八曰岩穴才行之隐逸、民间孝弟力田之尤者。每至一州县,按此八目,详问而密记之;其有大利当兴、大患当亟者,许其径以实闻。
姚崇是个综核的,便补出几层防弊的话:遣使最是美意,也最易成虚文。臣愿朝廷,一、限其程期,毋使稽缓,亦毋使迫促,致其不能周览;二、给以廪给、夫马,一一官为办具,毋令地方供亿;三、所至不许盛陈兵卫、张大声灵,只乘传车、从数吏,深入闾阎,与田夫野老,从容问答;四、归朝之日,不独考其所上文字之工拙,要考其所言之虚实,择其可行者行之,行而有效,并其原使旌之;若有受人请属、颠倒是非、或所举不实者,亦必予惩创。如此,赏信而惩明,则使者知所劝儆,而此役乃为有益。刘协道:三卿所论,本末兼尽,便令依此施行。
太子刘熙在侧,因问道:儿臣读《书》,见圣王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莫不率俾;又闻声教讫于四海。敢问遣使周访,便足使声教之无不遍乎?刘协道:遣使,犹耳目也;兴治,犹手足也。先之以周访,使远近之情形,皆达于上;继之以施为,使学校、道涂、惠养之事,皆举于下。空遣使而不设施,则问之何益?欲设施而不先访,则举措未必中理。故使者之出,所以为兴治之先声,而非以一使为毕事也。汝他日当知:天下之患,莫大于上下相蒙;人主而能使匹夫匹妇之隐,皆得上闻,治道思过半矣。熙再拜受教。
议既定,刘协亲选了十数位儒臣,皆一时忠信明达、曾历州县、习知民隐者,分道而出:或行河北、河东之山邑,或入吴、楚、闽、瓯之溪谷,或径巴、蜀之峻岭,或极荆、广之远州,又有遍历关、陇及江、淮间斥卤沮洳之所的。临行之日,刘协御正殿,亲赐玺书、传符,丁宁以周访民隐、兴起教化为重;又各赐《新礼》、《四礼简仪》、《礼乐成书撮要》与历代劝农、兴学之书,使所至讲谕。诸使顿首受命,分道就道,真个是輶轩四出,周爰咨诹,把一个光天之下,要处处都经朝廷一遍经眼。
这遣使的体统,又行得最好。一路上,但乘寻常传车,止带一二书吏、数名从者;所过州县,先递了牌文,明言不须迎送、不许供张。到了地方,但择闲旷的寺舍、学宫居住,饮食只取给于官廪。每日早起,或策蹇,或步行,去那山村水聚间,访求民隐。见了田父,便问年岁之丰俭、田土之肥瘠、水利之便否;见了塾师,便问学子之众寡、经书之有无;见了乡老,便问风俗之美疵、礼义之行否、孤穷之养否。随问随记,凡山川、道里、人物、土俗、利弊,都细细写在册子上。百姓们初时也避官长,后来见这使者,温颜巽语,一无所取,又肯耐心听他们说话,便都肯把真情吐出来。
单说一位使者,姓王,奉命入了江南一片万山之中。那地方,峰回路转,往往数十里无人烟;居民依山结庐,耕于梯硗之间,与外间少通声问。王使到了一处山坳,只见二三十家,散处林薄,连个蒙馆都没有;童子们结队樵牧,竟不知读书为何事。他便召集了父老,问其所以。父老诉道:俺们这里,离县城三百余里,山径险峻,先生们都不肯进来;孩子要读书,须得翻山越岭,寄养外处,贫家如何能彀?王使点头,把这一节,郑重记了。又见那山里出产,竹木、笋茗、药材甚多,只缘运不出去,贱弃于地;而山里所缺的盐、布,又因运不进来,其价倍贵。王使叹道:这一个,病了多少地方。也都一一记了。
又一位使者,到了西陲一片高坡之邑。其地少水,民皆穿深井、引远润以灌;却也有几处,古来的旧渠废了,无人修举。那使者亲履其地,访问父老,知道某水可引、某梁可筑,画图贴说,存了一案。又见其地民俗质直,却少礼文,婚姻、送终,多循简陋;然其天性之厚,有白首而不争竞者。使者便把《四礼简仪》,为之讲说,又择其稍知书的,教以仪节。那地方人,也都欢喜领受。似这等山川道里、风俗利病、学塾废兴、隐逸才行,诸使随地访求,笔记了不知凡几。
就中单表那入万山的王使。一日,行到一处高岭,土人叫做望云岭,言其高与云接也。攀跻而上,羊肠一线,下临不测之溪,从者皆股栗扶藤而进。王使问那引路的老翁:这岭,年年可有行人坠跌的么?老翁道:俺山里人,走惯了还不妨;最怕的是春霖秋潦,石滑苔青,又兼栈道朽坏,樵者、负担的,往往裹足。岭那边许多村寨的笋、茗、纸、炭,都靠这条道运出换盐换布;道一不通,万般皆废。王使又问:何不合村出力,把这岭路修治一修?老翁叹道:山路绵亘百数十里,工程浩大,一村一姓,力量有限;前几回也议过,都因没人倡始、州县又远,没人作主,便都搁下了。王使听了,恻然良久,把这望云岭的形势、修治的次第,画得格外分明,心里已存了一个通道致远的主意。
下得岭来,宿在一处三家村的学塾——其实也算不得学塾,只是一位老儒,借了山神庙半间屋子,教着七八个村童。那老儒白发萧然,见是朝廷使者,慌忙整衣相迎。王使问他束修厚薄、学子去留。老儒道:山里苦寒,各家出不起几束修,老朽不过略识之无,借此与山乡留一线书香;多半童子,读到能记姓名、看租契,便要归去樵牧,能久于学者,百无一焉。王使见壁上贴着一张手抄的《孝经》,纸敝色渝,却是一笔端楷,心中肃然,把这村塾、这老儒,也都记了,说道:朝廷方欲兴学,老先生这一卷书,便是遐陬的火种了。老儒闻言,眼中下泪,连称万岁。
行路之间,也有许多可感的事。有那岩穴之间,白首读书、累征不起的老隐,使者造庐请见,与论经世之学,往往有独到的议论,便录其言、荐其人,听朝廷之征辟,亦不迫之使出。有那孝弟力田、五世同居、还金不昧的独行君子,散在僻壤,素无人知,使者核访得实,也都记其名氏、事实,归而请旌。又有那远州的良有司,拊循有道,那僻远州县之内,卓有治行,而姓名不上于朝的,使者也密疏其美。你看这一遍遣使,举凡民之利病、俗之美疵、人之贤否、地之通塞,远近大小,都逃不过朝廷的访察,这才是明目达聪、光被四表的实际。
光阴迅速,诸使周历了年余,次第还朝。那一日,刘协御宣政殿,引诸使入对。诸使各以其所记的图册、方册、问答之语,纷纷进上;又于殿上,口陈了各处的大略:何处最苦道涂之阻,何处最苦无水,何处子弟失学,何处风俗近古,何处产有美利而未兴,何处民有隐忧而当拯,何处有贤才之在野。一殿之间,天子听者倾耳,执政执笔。刘协且听且问,喜动颜色,说道:朕深居九重,赖卿等此一遍周行,九州之远,如在几席;万姓之情,如在目前。这便是朕的一副活舆图、一封万言民瘼疏了。
原来诸使在道,所见可感的事,尚不止此。有入溪洞深处的,那居民终身不识衣冠仪节,闻朝廷有使到了,老幼聚观,初则畏缩,继而见使者分席而坐、温言抚慰,又为讲说乡约、里社相助之法,莫不欢欣传语,说不意山家儿女,也得沐着天子的教化。有至海滨斥卤之乡的,见其地田少人稠,多赖煮海、捕鱼为生,风涛时作,生计维艰,使者便问其旧时备赈的规矩、社仓的有无,一一记注。又有到古昔贤达故里的,断碑残碣,没于蒿莱,子孙式微,丘陇不治,使者为之唏嘘,也把应表章、应修举的,开列在册。诸如此类,每一使所录,皆盈笥累箧。
诸使又各就所历,参互考订,把那一州一县的山川城邑、道里远近、户口土田、风俗物产、学塾桥梁、先贤遗迹,分门类次,绘成图本,缀以说帖;凡所陈兴革,都注明某地、某事、若何修举、约费几何、于民何利,务使一览可知、按册可办。那进献之日,图册方册,堆了满满一殿。刘协看了,谓执政道:古者輶轩所采,不过诗谣;太史所陈,不过风诗。今卿等所上,兼形势、民生、教化、贤才而有之,真乃经国之鸿宝,治远之先资也。
诸使既退,刘协独留执政,把那许多图册,连夜翻阅。看到山邑失学、远州病涉、深谷阻运诸状,反复咨嗟,说道:天下之患,莫大于以不治治之。通都之治易,遐陬之治难;然惟其难而能治之,方见圣人无外之政。朕意,将凭诸使所陈,次第施为:道涂之阻者,通道;学校之废者,兴学;水泉之阙者,修水利;风俗之陋者,广教化;贤才之逸者,征而用之;民瘼之切者,举而除之。须使山陬海噬,与畿甸同风,方惬朕意。范仲淹等,都赞这是光天之下,莫不率俾的大作用。
刘协此志一决,那一种一视同仁、不遗遐远的诚心,上格于天。殿中隐隐,垂下光幕一道,金书焕若。其文曰:【遣使行部,周爰咨诹;遐陬民隐,达于宸旒。明目达聪,光被四表;肇兴声教,自迩暨远。声望+15,召唤点+3。】刘协再拜而受,顾谓群臣曰:此乃遣使问俗之始,事功未就,何敢当此?正可益励朕志,必使遐陬之民,均蒙教化而后已。须臾,光幕渐隐。
看官,这遣使行部,看似一桩寻常采访的事,却正是广声教、大一统的根基。从来荒远不治,都因朝廷之耳目不到;耳目一到,那许多当兴当革的事,便都有了着落。如今诸使,既把遐陬的情形,绘图造册,搬到了天子案前;接下来,朝廷毕竟如何开路通道,把那山高水险的去处,尽化为康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