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试验台前,几台示波器嗡嗡作响。
陈向东眼球布满血丝,死盯着荧光屏。
绿色的波纹在线条间乱窜,毫无规律。
“沈工,杂波源头抓到了。”
陈向东指着屏幕上的散乱波段。
“一进加温箱,光隔离板的电压就乱跳。”
“断电继电器动作时间直接被拖后零点五毫秒。”
沈初音立在工作台侧面,手握万用表表笔。
笔尖戳在几个焊盘边缘。
万用表表针偏转到了红线区。
“热敏电阻阻值飘移。”
沈初音拔下电烙铁电源,搁在铁架上。
“环境升温导致阻值越界,光耦供电失衡,继电器动作才慢了半拍。”
陈向东抹掉下巴上的汗珠。
“这批国产件的温漂指标偏大,换高精度的金属膜电阻?”
“换。”
沈初音合上测试记录夹。
“去库房提货,库房要是缺货,拆备件板。”
“换完立刻进温箱重跑。”
陈向东迟疑片刻。
“零点五毫秒的偏差,机床机械动作其实能吃掉。”
“咱们在标准里放宽一线?”
“三毫秒急停是保命底线,半分都让不得。”
沈初音合拢工具箱。
“车刀要是咬死在主轴上,零点一毫秒就能报废一根丝杠。”
“赶紧换。”
陈向东抓起工具盒往外跑。
厂区大喇叭响起了早班进行曲。
沈初音走到外侧水池边,拧开铁阀门,捧起凉水搓了搓脸。
水珠顺着下颚滚落,她甩开水渍,坐进门前待命的吉普车。
吉普车穿过晨雾,直奔造船总院后山空地。
寒风卷着木屑满地打滚。
一比一缩尺的木制动力舱模型前,两拨人争吵正烈。
老李与老魏各自身后围着技术员,脸膛涨红。
昨日定下辅机基座抬升三十公分的方案,管线排布又撞了车。
“辅机抬高,主排气粗管全得跟着上移!”
老魏拍着木架横梁,唾沫星子飞溅。
“往上移,必须打穿三号水密甲板!”
“这道贯穿孔开下去,舱体抗沉性全毁了,海水倒灌算谁的!”
老李步步紧逼。
“不开孔,高温废气往何处排?”
“闷死在底舱熏坏主机?”
“水密甲板局部做个倒拱避让,就这么难?”
老魏一脚踢开地上的木方。
“倒拱避让?”
“上层舱室承载结构全得重算,重心指标跟着晃动!”
“船体组半个月的算纸全成了废料!”
双方寸步不让,现场卡在僵局里。
沈初音跨步走近,手里攥着几块硬纸板。
“吵完章程了吗?”
她将纸板甩在工棚长木桌上,发出沉闷碰撞。
众人齐齐转头止声。
沈初音拔下记号笔帽,在白纸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结构、运行、安装、维护。
她迈步上前,将写着“结构”的牌子卡在水密甲板位置。
又将“运行”两字塞在辅机排气口外侧。
“舱室排布讲究工序,凭什么靠大嗓门抢地方?”
“指标亮开来看,依规矩办。”
老魏扯着领口辩解。
“沈工,水密甲板连着防沉指标,军代表盯着这项,绝对动不得。”
老李跟着接茬。
“辅机全负荷运转依赖排气通畅,背压一高,主机功率直接掉一成。”
“两处指标全不动。”
沈初音抓起木质教鞭,点在辅机模型正中心。
“辅机何必整机吊入?”
老李发懵。
“出厂做过动平衡,进舱全靠整机吊放,拆开算怎么回事?”
“舱内部分散组装。”
教鞭在木模中间划过一道虚线。
“底座先就位,底部管线预先敷设平整。”
“核心部件拆散吊运进舱,在底舱完成装配调试。”
老魏目光发沉,提出疑虑。
“底舱空间狭小,现场组装如何保证同轴精度?”
“车间的大型工装夹具运不进舱底。”
“四厂特级装配钳工进场作业。”
沈初音把教鞭竖在地面。
“安装基准与公差界限标死在图纸上,装配精度四厂包揽。”
她将教鞭移至侧方排风口。
“辅机拆整为零,横截面避开主骨架。”
“排气管提前折角,走侧向预留通风通道。”
“甲板保住完整,底下检修人员也有了立足回转余地。”
老李与老魏凑在图纸前比划。
分散装配固然耗费工时,但避开了结构干涉,两边指标各自达标。
老魏吐出一口浊气,老李也抹了把脖颈退回原地。
顾老从马扎上立起身,拍打军大衣上的干草碎屑。
“这具木架搭得值当。”
顾老环顾四周技术骨干。
“图纸标得好看,工人下不去手,造出来也是死船。”
“往后动力舱段审查,装配师傅与维修工必须全流程参会!”
老张把腰间别着的管钳砸在手心,咧嘴笑了。
午后,造船总院三号会议室。
修改后的动力舱布局审查报告平摊在会议桌中央。
顾老执笔落字,递给在场各组主管。
老魏与老李签完名,报告传至主座右侧。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推开老花镜。
他是总院结构理论组资深专家宋致远。
宋致远合上钢笔帽,将报告推向长桌中央。
“这套方案,我拒签。”
屋里空气顿时凝结。
顾老握着搪瓷缸。
“致远,哪道受力核算通不过?”
“设计原则通不过。”
宋致远双手摊在桌沿上。
“总体设计是全舰龙骨核心,属于理论推演与严密受力校核的结晶。”
“如今装配钳工拿把尺子比量几下,就推翻总体布线,本末倒置。”
“规矩破了,往后谁来主持大局?”
宋致远转脸看向沈初音。
“造船讲究受力系统平衡,不同于零配件修补。”
“为了一次拆装省力,将整机拆解装配,公差累积风险谁来承担?”
“理论设计的尊严,岂容现场施工随意拿捏?”
沈初音迎着他的视线,从挎包取出四厂厚重的维修履历册。
“宋工,四厂检修过三十台重型动力设备。”
“图纸标定的理论公差零点零一毫米,工人却进不去舱室换油封。”
“机器卡死在底舱,船只在海上丧失动力,敌方鱼雷会同理论讲理吗?”
宋致远脸色微变。
“装配误差必须靠理论体系来压制。”
“分散进舱导致轴系偏差,后期震动诱发舱体共振,后果谁负?”
“四厂出两组光学校准仪,研刮基座调整垫片,现场公差压在半丝内。”
沈初音将四厂责任保证书扣在桌面。
“签字在责任页,真出工差事故,我沈初音担全责。”
宋致远死死盯着桌上的墨水保证书。
顾老把钢笔重新递过去。
“老宋,笔握稳当些。”
“深蓝工程要驶进大洋,靠的是真家伙,光靠纸面公式护不住舰体。”
宋致远握住钢笔,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滞良久。
墨水滴在泛黄纸页边缘,晕开一处圆点。
宋致远终于划下姓名,笔力透破纸面。
他推开椅子站直身躯。
“沈总工,底舱装配现场,我亲自带千分表下舱复核。”
“只要偏差超过一丝,我依旧叫停合拢。”
沈初音收齐报告,封入绝密文件袋。
“四厂工人在舱底恭候宋工。”
她系好牛皮纸绳,系扣勒得极紧。
冬日夕阳斜照入窗,将长桌上的图纸轮廓染成赤铜色。
深蓝动力舱的木头架构立在寒风里,工人们已然挥动斧锯拆解旧隔板。
那是共和国大舰开拔远航前,在干船坞外砸下的第一道实测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