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头把碗放在桌上。手没松。碗沿在他指头下面转了半圈。馉饳的尖头停住了，对准刘若愚的左手。圆头对小厨娘。中间那道捏合的褶痕，对着林远。
最后一颗。老头说。
三个人的手都在桌面上。没有一只伸向碗。刘若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咽的是空气。小厨娘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边是菜刀。刀刃朝自己。林远的右手在算盘框旁边。三只手，三张桌面，一颗馉饳。没有人先动。
小厨娘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老头的指头。你转碗了。
转了。
以前不转。
以前锅里不止一颗。
以前锅里有几颗，你也不转。你都是把锅端过来，谁吃谁舀。小厨娘把菜刀推到桌边。今天你转了。转完了还把尖头对准他的左手。
老头蹲回灶台边上。膝盖响了一声。他掏烟锅，装烟，独眼对着舱门外面的水。以前那口锅是圆的。锅底平。谁舀都一样。今天这口锅是箍的。锅底不平。汤往一边淌。馉饳往一边滚。我转碗，是让汤往该去的地方淌。
小厨娘：哪边是该去的地方？
左手不方便的那边。汤淌过去，他端碗的时候，碗底托着汤，不晃。老头把烟点上了。你爹在牢里分饭，也是这么分的。
小厨娘的手停在刀柄上。船上吃饭的规矩，都是牢里传出来的。牢里人多，饭少。分饭的人要算准每人几口。算不准，有人饿死，有人撑死。你分馉饳的样子，像牢里出来的。
小厨娘没说话。她从桌边把刀拿起来。刀柄朝林远递过去。
林远：分馉饳不用刀。
拿着。我说了算的时候，刀在我手里。你说你拿最小的——刀在你手里。万一你反悔，刀替你记着。
林远接过刀。刀柄在掌心里。刀刃朝外。
刘若愚的左手搁在桌沿上。布包到指根，干了，硬了。右手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眼睛看着碗里那颗馉饳。尖头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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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把算盘从怀里拿出来。框是桦木的，边角磨圆了。他把算盘翻过来，框底朝上。槽里卡着一根针，沈映月留的，针上没线。他把针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针尖对着碗。
分馉饳不用算盘珠。用算盘框。
小厨娘看他。框怎么分？
林远把碗连汤端起来，搁在算盘框上。碗底贴着框底那根横档。横档把碗分成两半——上面小，下面大。汤往大的那边淌。
算盘框中间那根横档，把碗分成两份。碗搁在横档上——他用筷子尖拨了一下碗沿，碗往大的那边歪，汤往大的那边淌。——它自己往大的那边滚。不用分。它知道哪边大。
小厨娘盯着碗底和横档的接触线。它往大的滚，大的就更大。小的就更小。
所以不能让它自己滚。林远用筷子尖把碗拨回横档正中。拨回来之后，横档把它分成两份。一份大，一份小。大的给最需要的人。小的给最不需要的人。
小厨娘：谁最需要？
手最不方便的那个。
刘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我不需要大的。给我小的。
林远：你左手端的碗。汤晃出来烫你。大的那份汤多，馉饳沉在汤里，晃不出来。小的那份汤少，馉饳露在外面，一晃就掉。
刘若愚看着碗里那颗馉饳。圆头。汤裹着面皮，褶痕泡软了。
小厨娘：你算盘打得好。但分馉饳不用算盘。
林远：用什么？
用手。你分，分得匀，我没话说。你算，算出来的份，我不认。小厨娘把碗从算盘框上端下来，搁回桌面正中。我分。但我分之前，你得说一句——你那份，要不要最小。
林远：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说算了的人，拿最小的。
小厨娘把刀柄从他手里抽回去。刀刃转了一下，朝向自己。行。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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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娘拿起自己的筷子。竹筷，一根长一根短，短的断过又削的，削的那头颜色白。她在桌面上墩齐，伸进碗里。筷子尖碰到馉饳。馉饳滚了半圈，褶痕朝上。她没夹。筷子停在馉饳两边。
分不均匀。
林远：不用匀。
不匀有人吃亏。
吃亏的人不说话。
小厨娘看了刘若愚一眼。刘若愚的嘴闭着，下嘴唇抿进去，牙咬着。右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指节顶着桌面。小厨娘把筷子合拢。夹住馉饳中间。面皮夹出一道印子，没破。她用左手在下面托了一下，馉饳离开汤面。汤从底褶滴下去，滴了三滴，第四滴挂在褶尖晃着不掉。
她把馉饳分成三份，不是切的。筷子尖一点一点撕，面皮筋道，撕的时候有丝，白丝丝连着，她拿筷子尖挑断。圆的那头撕下来，馅鼓着，面皮绷得紧，放刘若愚碗里。尖的那头撕下来，小，一口的量，放自己碗里。中间那截——面皮最厚、馅最少、两头撕开的毛边——留在原来的碗里。
小厨娘把刘若愚的碗推到他面前。把林远的碗——空的，碗底一道旧裂纹——拖过来，把中间那截夹进去。馉饳块落进空碗，声音是干的。林远看着中间那截。你那份最小。
分的人不能多拿，我爹说的。小厨娘把自己碗里那块尖的馉饳拨到碗边。筷子搁下来。然后她端起装馉饳的那个碗。碗里还剩汤。她端着碗，把汤慢慢倒了一半到林远碗里。我爹在牢里分饭，分了一辈子，分到最后，自己那份最小。他说分的人多拿了，下顿就没人让你分了
林远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汤。你汤也分我？
馉饳分了三份，汤没分，汤是我倒的。
刘若愚看着自己碗里圆的那块，馅从撕开的边缘冒出来，鱼肉，白的，掺着剁碎的葱绿。太大了。
小厨娘：你右手要练。大块的练得稳。
你那份小。
我不用练。
刘若愚的嘴又抿进去，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伸向筷子，食指和中指夹住上面那根，拇指去够下面那根。够到了，三根手指使劲，两根筷子并拢，歪的，筷子尖一高一低，差着一指宽，他把筷子尖伸向碗里那块馉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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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尖碰到馉饳，夹，馉饳滑了一下。又夹，馉饳翻了个面。第三次，夹住了。筷子尖夹着馉饳一角，提起来。馉饳悬在碗上方，汤往下滴，滴在桌面上，一滴，又滴，又一滴。刘若愚的手在抖。筷子尖抖得厉害，小厨娘的手动了一下——要伸过去扶——林远把刀柄横过来，挡在她手腕前面，刀柄是木头的，碰了一下她的袖口，小厨娘停住了。
刘若愚把馉饳提到碗沿上方，手抖得更凶，馉饳从筷子尖滑脱，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算盘框旁边。
安静了，刘若愚看着那颗滚到算盘旁边的馉饳，右手还保持着夹筷子的姿势，筷子尖空着，一高一低。左手在桌下，包着布的指头攥紧了，布上洇出的暗渍被新渗出来的东西洇湿，颜色变深。
小厨娘把筷子伸过去，要夹桌上那颗。
刘若愚说。
筷子停住。
刘若愚把筷子放下，右手伸向桌面，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盖在馉饳上面，没抓，盖着。馉饳在掌心下面，隔着掌心能感觉到面皮的凉和馅的软。手心在汤里蹭湿了，合拢手指，把馉饳拿起来，不是夹的，攥的，攥在掌心里，然后把攥着馉饳的手放到碗上方，松开，馉饳掉进碗里，汤溅起来，溅在桌面上。
小厨娘：歪的也能夹。
刘若愚：攥的。
攥的也算吃到了。
刘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摊着，五根手指，一根不缺，少的那根在左手，包着布。我爹用左手夹了一辈子，我学了二十年左手，现在右手要从头学，三天了。他把筷子放下。我爹三天编一个鱼笼，我三天吃一颗馉饳，鱼笼是给别人用的，馉饳是给自己吃的，不一样。
小厨娘：你爹断过指头？
刘若愚没说话，右手在桌面上摊着，左手在桌下，包着布。
小厨娘把自己碗里那块尖的馉饳拨到碗边，筷子搁下来，我分错了。
林远看她。
你那份是最小的，但中间那截——小厨娘看了一眼林远碗里的毛边馉饳。——面皮最厚，汤吸得最多，泡开了比圆的那块还大，你算的是馅，我分的是皮，你那份不比他的小。
林远看着碗里那截中间的面皮，被汤泡开了，面皮鼓着，确实比刚才看着大。我拿最小的，说好了的。
小厨娘把碗端起来，你拿最小的，但你没说拿最薄的，我分的时候没注意，你也没提醒我。她把碗端到嘴边，嘴唇碰到碗沿，没有喝，眼睛看着刘若愚的筷子。刘若愚的筷子动了——不是去夹馉饳，是把筷子搁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根筷子一前一后，没有并齐，小厨娘把碗放下来，碗底碰桌面，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