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到陈阳径直走向正对床铺的位置,从床头柜与装饰花瓶之间的隐蔽夹缝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个东西他太熟悉了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各种技侦设备见过无数,那分明是一个微型摄录装置,体积虽小,功能却一应俱全,夜视、收音、高清录制都不在话下。
“这是什么?”祁同伟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陈阳指尖捏着的那枚黑色小方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警觉,“摄像头?”
陈阳转过身来,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脸上挂着一个得意的笑容,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她的表情里看不到丝毫心虚或愧疚,反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坦荡:“对呀,最新款的高清夜视摄像头,带红外功能,黑暗中也能拍得清清楚楚。”她说这话的语气,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电子产品,而不是一个被偷偷放置在床头、记录下了整晚画面的偷拍设备。
“你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祁同伟伸出手想去拿过来仔细端详一番,确认一下这个摄像头的型号和存储方式。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那枚设备,就被陈阳轻轻一巴掌拍开了,像是驱赶一只觊觎食物的猫。她的手劲不大,拒绝的意味却很坚决。
“当然是昨天晚上就放好了呀。”陈阳将摄像头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护在胸前,摆出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促狭,“怎么,祁大厅长还想拿过去看看回放,重温一下昨晚的精彩画面吗?这可不行哦,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你看呢。万一你学会了剪辑,拿去做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将摄像头收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包内层拉链袋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还顺手在包上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东西已经安全落袋。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头,对上祁同伟那双写满疑问的眼睛。
“刚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已经找到打听你想要的那些情报的方法了。”陈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包,那个刚才藏匿摄像头的所在,“喏,这就是那个方法。”
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她打算用昨晚拍下来的画面作为筹码,直接去跟钟小艾谈判。或者更直白地说,去威胁钟小艾。让钟小艾在视频曝光的威胁下,不得不把祁同伟想知道的那些关于沙瑞金背后势力与钟家关联的机密信息,一五一十地全部吐出来。
祁同伟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他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阳,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他承认,当陈阳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他确实感到了一阵意外。他设想过很多种陈阳可能采用的手段套话、旁敲侧击、通过第三方渠道打探、甚至动用陈家在北京的关系网去调查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布了这么复杂一个局,最后的目的竟然是这个。
“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拿到这个?”他的语气介于质问和感叹之间。
不过话说回来,祁同伟不得不承认,如果单纯从效果和可行性来评估,这个方法的确实打实能够奏效。钟小艾是什么人?钟家的掌上明珠,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官员,一个在体制内有着体面身份和光明前途的女人。如果这样一段视频真的流出去,对她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不仅婚姻可能破裂,仕途就此终结,整个钟家都会因此蒙羞,成为京城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这样沉重的代价面前,出卖几条关于家族政治交易的信息,似乎反而成了最理性的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钟小艾比谁都明白。
手段确实是卑劣了一些,甚至可以说有些下作。祁同伟在心里衡量着,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倒也不会迂腐到去阻止陈阳这样做。政治斗争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良恭俭让,不是西装革履地在会议桌上彬彬有礼地举手表决。政治斗争的本质是你死我活的博弈,是从肉体到精神的全方位摧毁,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资源倾轧。在这个层面上,陈阳的手段虽然阴损,但跟那些栽赃陷害、罗织罪名、借刀杀人、落井下石的常规操作比起来,甚至都算不上特别出格,至少她没有想要钟小艾的命。
古往今来,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比这肮脏百倍的手段比比皆是。从吕后的人彘到武则天的鸩杀,从玄武门的刀光剑影到烛影斧声的千古疑案,权力斗争的血腥程度远超普通人的想象。相比之下,陈阳的这点小把戏,充其量只能算是入门级的操作。
“也不全是。”陈阳见祁同伟没有出言反对,知道他已经默许了自己的做法,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舒展了。她将手提包放到一旁的沙发上,然后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依偎进了祁同伟的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当然也是为了报复啊。”她的声音闷在祁同伟的衬衫布料里,带着几分瓮声瓮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一个特别特别记仇的女人。别人对我好一分,我记一辈子;别人坑我一次,我也记一辈子。这两笔账,我从来不会算错。”
她抬起头,目光里闪烁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执念,那是一个女人将一笔账在心里盘算了许多年之后终于清算时的满足感:“当年钟小艾是怎么坑我的,你不会忘了吧?她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想把我当枪使,让我去你的订婚宴上闹事。如果不是我脑子还算清醒,那天出丑的人就不是侯亮平,而是我陈阳了。这笔账我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我可不得好好报复回来吗?让她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祁同伟听完这番话,翻身将陈阳搂进怀里,手臂收紧了几分,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表达某种复杂的心绪。然后他抬起手,在陈阳身上某个柔软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你就连我一块儿坑了,是吧?”他的语气介于责问和无奈的叹息之间,像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接受了的既成事实,“你报复钟小艾我不管,但你把我蒙在鼓里,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人送到我床上,这总说不过去吧?”
一听祁同伟这话,陈阳瞬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不忿,那表情仿佛她才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喂,祁大厅长,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啊!我怎么就坑你了?你说说,我怎么就坑你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祁同伟的胸口,语气越来越激动:“你摸着良心讲讲道理,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最占便宜的人就是你了好不好?钟小艾是谁?钟正国的女儿,最高检的官员,就算不说她的家世背景,单论长相身材她也不差吧?你白白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居然还说被我坑了?”
说到这里,她把手收回来,反手指向自己,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一种精心排演过的楚楚可怜:“要说被坑,除了钟小艾之外,第二个被坑的人就是我了!你好好想想,你这次来北京是干什么的?你是来找我的!明明应该是我的时间,我的晚上,却白白让给了她一整夜。我辛辛苦苦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结果把自己该得的那份都搭进去了,你居然还说我坑你?祁同伟,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陈阳越说越入戏,眼眶里甚至泛起了若有若无的水光,嘴唇微微嘟起,下巴轻轻颤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才是那个最委屈最无辜的人”的强烈气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看到了,多半要被她骗得团团转。
但祁同伟认识她已经太多年了,对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都了如指掌。他岂能看不出这是她信手拈来的表演?这个女人在演戏方面的天赋,丝毫不亚于她在商业谈判桌上的手腕。她装出的委屈和她真实的委屈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有从北京到汉东那么远。
既然她要演,祁同伟也不急着戳穿,而是手上暗暗加了几分力道,在她腰间的某个敏感位置轻轻一捏。这一下精准而有效,陈阳几乎是瞬间就破了功,原本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碎裂开来,她身子一扭,痒得咯咯直笑,眼角那点硬挤出来的水光变成了真实的生理泪水。
“你先别急着喊冤。”祁同伟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之前在汉东那边听到过一些传言,说钟小艾在私生活方面口碑不太好。你把她弄到我床上来,万一她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历史,你这不是坑我是什么?你设局之前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这个疑问确实一直萦绕在祁同伟心头。在汉东官场的某些圈子里,关于钟小艾私生活的传言虽然称不上沸沸扬扬,但也确实不是空穴来风。有人说她在北京有自己的交际圈,有人暗示她与侯亮平的婚姻形同虚设各玩各的,甚至还有人隐晦地提到过她在某些私人场合行为出格。这些传言有多个版本,细节各不相同,但指向的方向大体一致钟小艾似乎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端庄矜持。
然而祁同伟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那些传言,和他昨晚亲身经历的事实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调和的矛盾。如果钟小艾真的是传言中那种私生活混乱的女人,那昨晚她的种种反应就不应该是那样的那种生涩和笨拙,那种不知所措的紧张,以及后来那种故作镇定却依然藏不住颤抖的倔强,所有这些细节,都不像是一个阅人无数、经验丰富的女人会有的表现。尤其是经历了昨晚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强烈到足以让他对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产生根本性的怀疑。
“原来你是在纠结这个啊!”陈阳听完他的疑问,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咱们在大学谈恋爱那会儿,外面那些人是怎么传你的?”
她用手撑着祁同伟的肩膀稳住自己的身子,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那时候不也有人说,你祁同伟跟我陈阳在一起,就是为了图谋陈家老爷子的权势地位吗?说你想攀高枝,说你居心不良,说你是在拿我当跳板。这些闲话你又不是没听过,怎么,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为了我家的背景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这个反问精准而有力,像一枚精确制导的导弹,直击祁同伟逻辑链条中最薄弱的环节。他不得不承认陈阳说得有道理。官场上的流言蜚语,十之八九都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真实性从来就不是这些传言的核心要素,传播的趣味性和破坏性才是。人们传播这些闲话,不是为了传递真相,而是为了享受在背后议论他人、尤其是议论那些比他们站得更高的人的隐秘快感。
“而且啊,”陈阳收住了笑容,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目光在祁同伟脸上来回扫视着,语气变得暧昧而促狭,“钟小艾这个人到底私生活乱不乱,你昨天晚上难道还没有亲身体验出来吗?这种事情,听别人说一百遍,也不如自己亲身验证一次来得准确吧?你倒是说说,你体验的结果是什么?”
陈阳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揶揄,但她其实并不担心答案。她对自己的判断有足够的信心。钟小艾在大学时就是个出了名的冷美人,对追求者从来不屑一顾,和侯亮平在一起之后也从未传出过任何花边新闻。至于后来那些关于她私生活的传言,陈阳比谁都清楚那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有多大的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