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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浅迈进灶房。花耕山正埋头吸溜酸辣粉。她递过一碗清水,花耕山几口喝净。

“码头那边有个人,瞧着是想合伙做吃食生意。”

陈桂香的竹刷一顿:“他问你什么了?”

“问咱家那些新奇吃食怎么琢磨出来的。”

“你怎么回的?”

“哪敢多说。就说一家人慢慢试出来的。”花耕山挠头。

“总算清醒一回。不许往外说是浅浅的主意。传出去,招来祸事。”

花清浅指尖叩了叩衣襟。一品楼的菜传开了,外头已有人留心。

她起身从柜底端出木盆,舀了泡好的黄豆。

“拿豆子做什么?”陈桂香问。

“磨豆浆,养酸浆水。”花清浅淘洗豆子,“豆浆煮好滤掉豆渣,黄浆水收进瓦缸发酵,就是酸浆水。往后点豆腐不用石膏。”

“酸浆水?没听过。”陈桂香凑过来。

“比石膏点的豆腐更嫩。”花清浅笑了笑。

院门吱呀一响。花耕枣带着黄梨儿去河边洗衣裳回来。

“出大事了!”花耕枣喘着气。

“怎么了?”陈桂香转身。

“河边陈婆子叫骂,柳青阳的腿,叫人打断了!柳家急得团团转。”

“那柳家那小子断腿,跟陈婆子又有什么干系?”

花清浅低头舀豆子,手指顿了一下。

“往后你们都离这两家远远的,少去掺和是非,听明白了?”

花清浅抬眼看黄梨儿。她新换了一身衣裳。

“表姐穿这颜色衬你。”

黄梨儿低头捏了捏衣角,没接话。

花耕枣抚了抚黄梨儿的背,“别总低着头,娘只是和离了。”

花清浅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扬了扬:“大姑,我还被人退过亲呢。”

陈桂香拍她一下:“别老挂嘴边。”

“所以呀。”花清浅笑起来,拉起黄梨儿的手,“咱们三个,只管抬头过日子,踏实营生。走,磨豆子去。”

快到巳时。灶房柴火噼啪,甜豆香漫了满院。

院门外牛车碾土,咚咚敲门。陈铁柱替周掌柜送新香辛料来了。

花清浅从灶台探出头:“陈大爷,进来尝口热的。”

“浅浅又捣鼓啥了?”陈铁柱停稳牛车,拍土跨进院门。

花清浅盛出几碗滚烫豆浆。一碗撒红糖,一碗调了细盐、葱花、一滴熟菜籽油。油花浮在奶白浆面,翠绿葱花散开,鲜香扑鼻。

甜咸两样,分给院子的人。

“这是豆浆。”

陈铁柱捧着碗:“豆子熬的?镇上豆腐就是这么来的?”

“就是豆子磨的。”花清浅笑,“镇上豆腐坊的豆浆都兑了水,喝着寡淡。咱家这个浓。”

其实镇上人喝豆浆的不多,两文钱买个大馒头能顶半天饱,谁花这钱喝一碗水。可这话花清浅没说。

“先尝尝。”

几人小口喝下,甜豆浆醇厚,咸豆浆鲜香。个个碗底朝天。

花清浅握木勺搅动锅里翻滚的豆浆。磨盘转起来,豆子碎成白浆,顺着槽口淌进木桶,声音是稠的、闷的。她把滤出的黄浆水收进瓦缸,纱布蒙了缸口。

“收那汤水作甚?”顾秋菊问。

“酸浆水。”花清浅拍平纱布边角,“放两三日,看能不能发酵。”

她舀豆浆的手顿了一瞬,又接着搅。法子是记得的,可亲手做是头一遭——前世豆腐店隔壁那老师傅,头三缸酸浆水全泼了。陈桂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花清浅知道祖母在等结果。她没解释,端了碗甜豆浆,站在灶边慢慢喝。

陈桂香取来竹提篮,把那两碗豆浆搁进去。陈铁柱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往灶台放,陈桂香挡了一下,又接了,嘴里说“下回别给了”,手却已经把铜钱拢进袖口。陈铁柱谢过众人,拎着篮子赶牛车走了。

新送来的香辛料摆在灶边。花清浅拿出炭笔本子,凭着记忆配出三份不一样的料。顾秋菊瞧得纳闷:“弄三份做什么?”

“之前挑出来的螺蛳肉,做紫苏螺蛳调味酱。”花清浅指着三份配料,“记不大准,得多试几回。”

整整大半日,灶房烟火不断。

晚饭桌上摆开三组试做菜式,紫苏螺蛳炒鸡蛋,每组各三盘。

花茂林、花耕山、花清寒、花清礼围桌坐下,看着满桌鸡蛋,面面相觑。

“浅浅,咱们今晚专吃鸡蛋席?”花清礼哭笑不得。

花茂林夹起第一盘,嚼了两下皱眉:“香料重了,压过螺蛳鲜气,发苦。”又试第三盘:“盐轻了,腥气没压住。”轮到第二盘,慢慢咽下,眼睛亮了亮:“这份刚好。紫苏清香透出来,螺蛳鲜也在,土腥去得干净。”

花清浅握着炭笔低头记。记完抬头:“最喜哪一碗?”

几双筷子齐齐指向第二盘。花清浅对照本子上的配比,点了点头:“就定这个。”

陈桂香瞅着满桌碗碟,嘴唇抿了两抿,到底没忍住,数了数空蛋壳,脸色变了变。花清浅赶紧把自己那碗往祖母面前推:“奶,您尝尝这个。”

陈桂香瞪她一眼:“少拿吃食堵我嘴。”碗却接过去了。

花茂林把最佳那份推出来:“清礼,分几份,一份送里正家,一份给黄翠儿姐弟,一份给二爷爷。”

“行嘞!可得给我留些。”

“放心,给你留着。”

花清浅想到什么,筷子顿了一下:“黄翠儿今日没来送侧柏叶?”

“早上来过,听说咱们收魔芋,她上山挖去了。”花清寒道。

花清浅一顿:“她一个人?”

“说是先找找,找到了再来喊人抬。”

“二哥明日别出门,她若来喊,你跟大哥去搭把手。”

花清礼叼着筷子应了声:“成。”

“还是按五文收。”花清浅补了一句。

花清礼就笑:“晓得了,不必回回说。”

花茂林夹了一筷鸡蛋,没说话,搁到了花清浅碗里。花清浅低头扒饭,碗沿磕着筷子,声音轻脆。

灶膛里火苗还没熄透,暗红的光映着窗纸。院子里飘着豆浆渣子沤出来的土腥气,混着螺蛳酱最后那点焦香。灯火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高高低低,凑成一家人。

碗筷磕碰声响成一片。没人再多说什么,但碗都见了底。

将近亥时。村中灯火尽灭,乡民都已安歇。唯花家院内,几盏油灯还亮着。里屋赶完最后三套被褥,灶房魔芋还在煮。

花清浅收拾残料。陈桂香端水出院,抬眼望见老槐树,步子一顿。十一月的草木该枯了,那树竟还留着片片绿叶。

她回屋,低声问:“院外那槐树,怎么叶子还是绿的?”

花清浅眼皮微抬。今早她便发现,之前她用灵泉水浇过,没成想奶眼光那样毒。

她弯了弯嘴角,打趣道:“许是大姑和表姐来了,喜气连老树都要逢春呢。”

陈桂香半信半疑,瞥她一眼:“树还随人的运不成?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