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川抱着花清浅踏下马车时，别院门前的仆役齐齐垂下头，目光钉在自己鞋尖上，没人敢多看一眼。
“备热水，寻些干净软布，再煮一碗红糖姜茶。”他脚步不停，径直往西侧厢房去。
花清浅靠在他怀里，浑身乏力，鼻尖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她悄悄扫了一圈，院子清幽，廊下种着翠竹，屋里陈设简单，不像一般世家府邸那样铺张。
燕临川把她安置在铺着厚软垫的榻上，动作放得极轻。他直起身，看她面色苍白，放缓了声音：“安心歇着。这地方守卫严，战胡天的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龙三守在院外，有事唤一声。”
花清浅攥着被褥边角：“今日麻烦你太多了。”
“你替我挡那一记偷袭，这点照料算什么。”燕临川顿了顿，“院里全是男子，没有仆妇。大夫马上来。天色太晚，明日让龙九过来照料你。”
花清浅微微颔首：“多谢。吉安那边……”
“龙三守着，稳妥。你这模样回青河村，你爷奶见了定然忧心。在此暂住两三日，吉安我先派人送回村里。”
花清浅又想起一事：“马车上那些孩童呢？”
“龙二安排，一一送回各自爹娘身边。”
花清浅松了口气，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燕临川淡淡扬眉：“守土安民，本就是分内之事。”
花清浅一手捂着小腹，脸色依旧发白：“能否寻一套衣衫给我？”
燕临川顿了顿，轻咳一声：“这别院本无女子衣裳，明日让人去采买。眼下……我叫龙四去龙九房中看看，寻件先给你将就。”
花清浅点头。
燕临川转身退出厢房，带上屋门，立在廊外唤来龙三。
“花吉安安置好了？”
“回主子，安置在隔壁小院，专人照看，身上没有伤势，只是受了惊吓，已经睡熟。”
“加派人手守住别院各处出入口，仔细盘查，提防北境来人。战胡天此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战延吉许诺的赎金，也盯紧消息。”
“属下遵命！”
大夫提着药箱进门，仔细给花清浅处理好伤口，包扎妥当，反复叮嘱伤口不可碰水。
花清浅抬眼，看向身侧的燕临川：“大夫，也劳烦你替这位公子瞧瞧。”
大夫应声，转而去查看燕临川手臂上的伤，一并上药缠好布条，又嘱咐了几句忌口静养的话，便收拾药箱告辞离去。
燕临川起身：“我就在门外廊下，有事只管唤我。”
抬脚要走，他又顿住，回头看向床榻：“你一个人，可以？”
花清浅愣了愣，忽而想起一事：“对了，耳房在何处？”
“出门左转。”
“知晓了。”
燕临川带上门离开。屋内只剩她一人，花清浅慢慢挪到浴桶边，没法整个人入桶，只能褪去衣衫，简单擦抹身子。
龙四送来的是龙九旧日的宽大衣衫，另外还有几块叠得厚厚的粗布，古时女子用来应对月信之物。她拿起粗布看了看，眉头轻轻蹙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了。
想进空间，又怕燕临川忽然推门进来，见不到人，说不清缘由。她心念一动，一包卫生棉连同贴身亵衣，静静落在床褥一角。
花清浅暗自松了口气。古代的月信物玩意儿，她实在用不来。
收拾妥当，她看着沾染污渍的旧衣，单手拎起放进水桶里，费力地一点点揉搓清洗。
正忙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燕临川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木盘，上面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折腾大半日，该饿了，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花清浅点点头，一同坐到桌边。
燕临川目光扫过她身上这套宽大不合身的衣衫，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道。他开口：“明日龙九便会赶来，一早我让人挑一身合身的女子衣物送来。”
花清浅没有推辞，坦然颔首：“有劳世子。”
面条热气氤氲，安静的厢房里，只剩筷子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
一碗热面渐渐见了底，花清浅放下竹筷，抬眼望向对面的燕临川。静默片刻，她神色认真：“燕世子，你若是有想问我的，尽管问。”
燕临川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沉静如水。
“竹林那一役，你说你能制白盐。还有你给龙九的那支会发光的灯，今日对敌那根泛着蓝光的棍子，究竟是什么器物？”
花清浅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我承认，我身上藏着秘密。”
燕临川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我亦有不曾对你言说的事。身为世子，许多内情身不由己，不得不有所隐瞒。”
花清浅轻轻点了点头，眉眼舒展：“这么说来，我们两人，算是扯平了。”
燕临川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往后靠，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很低缓。
“我不逼你吐露底细。只是这两样东西威力非同小可，那根棍子已经当众露了形迹，若是战胡天那边追查起来，我便说是我赠予你的防身器物。”
花清浅颔首：“那便多谢世子。”
“其二，白盐一事极为敏感，官府看管极严，稍有泄露，便是滔天大祸。”
花清浅应声：“我晓得轻重，不会胡乱张扬。这不是知晓世子身份，便想着拿此事狐假虎威。”
燕临川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话到一半，轻声问道：“所以你愿意将白盐的制法……”
花清浅直接点头，打断他未尽的话语：“白盐提纯之法，我白教给世子。只盼往后咱们是邻舍，花家、顾家，还有整个青河村，还望燕世子多照看一二，仅此而已。”
“就这？”
“不然世子以为我会求什么？”
燕临川眉梢一挑，慢悠悠开口：“我原以为，你会说以身相许。”
花清浅刚端起姜糖盏喝了一口，闻言“噗”地一下，一口姜茶直接喷了出来。她慌忙拿手帕掩住嘴，不停咳嗽。
“对不住，对不住！”
她咳得眼眶微微发红，心里暗自苦笑，一时忘了这是古代。定了定神才开口：“燕世子，我们年岁差着呢。”
燕临川低笑出声：“看来，世子妃这名头不够吸引人。”
他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又转回正题：“你肯将此法相授，护青河村之事，我自然应允。”
花清浅擦了擦唇角，平复气息：“明日。”
她说着，伸手拉过桌边的小挎包，从中取出炭笔与草纸，低头伏在案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将提纯粗盐的步骤、需要的器具一一记下，画好简易的滤槽图样。写完，她把纸张折好，递到燕临川面前。
“你收好，明日按上面所列，替我备齐这些物件，我便教你们制白盐。”
燕临川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纸页时，不自觉攥紧几分。他原以为她会提条件，会要金银，会要名分。
他抬眼看向花清浅，沉声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