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水泼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冒着白气，转眼凉透。
二楼窗户探出个婆子，叉腰骂道：“哪来的野丫头，杵在楼底下挡道？泼着了也是活该！”
龙九上前一步，被花清浅按住手腕。
花清浅仰头，笑吟吟道：“大娘，这巷子是您家的？我站这儿半晌，没见着‘私地’的牌子。下回泼水，您先喊一声，我也好给您让道，省得泼着旁人，坏了您名声。”
婆子噎了一下，嘴里嘟囔着“牙尖嘴利”，砰地关上了窗。
龙九低声道：“姑娘，要不要我……”
花清浅缓了缓神色，压下心头火气。
“好在咱们躲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别叫你家公子等急了。”
龙九回头望了一眼那处院子，默默把这院落记在心底。
二人刚转身要走，院内又传来那妇人尖利的叫嚷声——
“周文书，你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年年都能领廪粮、廪钱，东西呢！”
周文书的声音伴着一阵压抑的咳嗽，虚弱地传来：
“伯娘，我身子孱弱，月月都要抓药，银钱早已所剩无几……”
“少拿病痛搪塞我！”妇人嗤笑一声，“瞧你这病恹恹的模样，廪生的名额本该让给文兴去科考才是，整日咳个不停，真是晦气！”
周文书缓了缓气息，轻声恳求：“我母亲留下的那支簪子，能否还给我？”
“一支破簪子能值多少银两？往日若不是我们照拂，你吃喝都难！”
另一个粗哑男声紧跟着响起：“滚滚滚！收拾你的包袱快走！这间屋子要腾给文兴，文兴刚定下亲事，女方肯陪嫁五两银子，只求把两间屋子打通做新房！”
“这屋子，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周文书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把你母亲的簪子予你，你离开。只是说好，廪生每月下发的廪银，你依旧要分我一份。”
院内静了一瞬。
“吱呀——”院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只小小的布包袱先被扔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花清浅与龙九齐齐转头望去。
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单薄清瘦，脸上没半点血色。他垂着头，被推出门。
风一吹，薄衫贴在身上，更显得肩背单薄。
“哐当。”一支残破的木簪被随手丢落在青砖面上。
他弯腰，捡起，回望了一眼小院。
隔壁院门被推开。
一妇人走出来，看着不停咳嗽、身形单薄的周文书：“没事吧？好好的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也不吭声！”
她转头直面院门口，声音拔高几分：
“柳桃青！你怎能如此狠心对待周家大哥留下的遗孤！他十六岁中秀才，是你们周家的脸面！你们不念恩情，反倒百般压榨、赶人出门，良心何在！”
周家旺跟着走出院门：“什么压榨？我家文兴也要读书科考，也需要束修！他一个病秧子，占着廪生名额白白拿钱粮，整日咳来咳去，多晦气！他能抄书、能领廪银，在哪不能活？用得着我们供着？”
“廪银都被你们用掉了，你们是怎地好意思？”
柳桃青叉腰冷笑：
“林二妮，我周家的家事，轮得到你外人插嘴？管好你自家闺女吧！一天天愁嫁，昨日还在家哭哭啼啼，没人肯娶！”
林二妮脸都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柳桃青气焰更盛，唾沫横飞：
“本来就是！我家文兴年后就要定亲，女方陪嫁五两银子！本打算打通屋子做新房、好好翻新宅院，偏偏他赖在这里占地方！我们把他从十几岁养到如今，供他吃喝数年，仁至义尽！他一身病气，留着只会耽误我家文兴前程！赶他走，理所应当！”
林二妮转头看向脸色惨白、不停压抑咳嗽的周文书：“你如今被赶出来，可有落脚的地方？”
周文书摇头。
“那先去婶子家住几日！他们实在太过狠心！”
柳桃青阴阳怪气讥讽起来：
“哟？你这般好心，莫不是想把你那圆头圆脑、肥耳壮脸的闺女，许配给我们家秀才？就你家那丫头，谁看得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林二妮气得浑身发抖，似想到什么，“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前几日青河村的里正特意来过！”
她顿了顿。
“就是为了请文书去村里做私塾夫子！”
“就他这弱不禁风的病身子，能教得了学生？村里寻常人家，谁拿得出束修请他教书？能挣几文钱？”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那你们知道谁有钱请夫子吗？就是近来风生水起的花家！”
巷口，花清浅听见这话眉梢忽地一挑，身子顺势往后一靠，斜斜倚在土墙边上，双手抱臂，认认真真听起了热闹。
龙九侧头瞥她，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
林二妮盯着周文书：“我说的没错吧？花家要大兴土木，不差钱。”
周文书攥紧手里那支簪子，轻咳了两声，面色淡淡的，并不应声。
柳桃青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踏出一步：“当真？花家要请夫子？那这份束修定然不少！哼，算这病秧子还有点用处！”
周家旺也来了精神：“既是如此，那廪银还有这份夫子的工钱，可得分一份给我们！这些年养他可不是白养的！”
林二妮听得目瞪口呆：“人都被你们赶出家门了，凭什么挣的银钱还要分给你们！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她一把拉住周文书：“文书，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家西儿就是能吃些、长得壮实些，心性最是纯良！你如今被他们狠心赶出来，无家可归，干脆入我家、做我家女婿！婶子保证，待你真心实意，绝不像这两家白眼狼这般吸血压榨你半分！”
巷口墙边。
花清浅啧了一声，眉眼带着几分玩味。
龙九低声：“姑娘，这位林婶，也是有所图的。看中的是周公子秀才的身份、夫子的前程。”
花清浅不置可否，脑中飞快回想昨日里正和爷闲谈的话语——年纪、才学、十六岁中秀才、体弱善文、里正亲自登门邀聘……
全都对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簪头磨得发亮，像是被攥了很多年。
她侧头看向龙九：“帮我个忙。”
花清浅微微倾身，凑到龙九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龙九闻言顿了顿，抬眼望她，眼底带着一丝迟疑。
“姑娘，这……”
“无妨，大白天的，我出不了事。”花清浅朝她轻轻一点头，“你怕我被人拐了？”
龙九面无表情：“我怕您把别人拐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不过一刻钟，龙九折返，身侧跟着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帽子歪着，药箱在腰侧一颠一颠。
萧神医脚步不停，嘴里骂骂咧咧：“又是哪家泼妇当街撒野？我这老胳膊老腿——”
龙九简单把巷子里这争执的原委说了一遍。
“我知晓了，这事交给我。”
三人一同朝着喧闹院门口走去。
院中这边早已吵作一团。
周家的人一听周文书极有可能受聘去青河村做夫子，束修可观，立时又改了主意，不肯轻易放他走，还想留他继续住在周家，好拿捏他那份廪银与工钱。
林家这边更是不肯相让，一门心思要招周文书入赘做女婿。两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伸手拽着周文书来回拉扯。
周文书本就身子虚弱，被这般拉扯，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都住手！病人都咳成这般模样，你们还拉拉扯扯，全都退开！”
吵闹的人一静，齐刷刷转头看向来人。柳桃青斜着眼打量他：“你又是何人？”
“我是大夫。”萧神医神色冷然，“再这般折腾，若是他一口气上不来当场倒地不起，你们谁担得起这条性命？”
一听这话，几人心里都打起鼓，连忙松了手。柳桃青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大夫，你快帮他瞧瞧，他一年到头总是咳嗽，这病能不能治？会不会是肺痨？”
“全都往后退。”萧神医抬声隔开围在四周的人。
周文书腿一软，几乎快要站不住。林家院内，林西儿抱出一张竹凳，递到周文书身侧。
“文书哥，你坐。”
周文书依言坐下，咳嗽依旧止不住。萧神医俯身搭住他的脉，片刻缓缓开口：
“先天元气不足，肺气亏虚，劳则咳喘。”
柳桃青一听连忙追问：“那……治这病得多少银钱？”
萧神医抬眼扫过围在旁边的两家人，目光淡淡落在周文书脸上，低声问：
“小子，被这两户人这般惦记压榨，你就没想过离开此地，寻一处清净地方安身？”
周文书抬眼，一双清透却带着疲惫的眸子看向萧神医。
萧神医取出一张写好的药方，塞到他手中，出声：
“这是药方。先说清楚，我的诊费可不便宜，五两银子，你们谁来出？”
“五两？”柳桃青当即尖声嚷起来，“你这是抢钱！我们可不出！谁晓得这病是不是无底洞，银子扔进去也是打水漂！”
林二妮也迟疑着闭了嘴，一时没有应声。
这时一道软糯的女声响起，身材壮实的林西儿从林二妮身后站出来，小声道：“娘，我是真心喜欢文书哥的。”
林西儿声气软得像含了块糖。花清浅差点咬着自己舌头，这姑娘块头能装下两个她，说话倒跟蚊子哼哼似的。
周文书捏着那张药方，视线一转，望向站在一旁的花清浅。
花清浅轻轻朝他颔首。
周文书看了看药方，又看向花清浅，最后才低头开口：“有劳大夫。我咳疾多年，本也没多大指望，既然大夫有法子，我愿意治。”
花清浅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萧神医站起身，神色从容：
“既如此，后续调理，便交由我来。”
周文书撑着竹凳扶手起身，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双手叠于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微微躬身，行儒者揖礼。
“多谢大夫。”
话音刚落，柳桃青立刻抢着开口，扬着大嗓门：“周文书，先说清楚！我们可没银子给你看病，这大夫的钱，我们一分不出！”
周家旺在一旁紧跟着附和：“是你自己要找大夫瞧病，往后可别转头来找我们要银子！”
周文书本就身子虚弱，方才躬身过后，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捧着那张药方，抬眸看向二人，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大伯，大伯娘，我这三年，每年的廪银，哪一笔不是落到你们口袋里？”
说着，他又咳了两声，缓了口气，目光扫过萧神医与花清浅：
“今日便劳烦大夫与这位姑娘做个见证。我周文书，要和周家断亲，往后再无瓜葛。”
柳桃青当即炸了，叉腰嚷嚷：“哪里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你的廪银，往后依旧得有我们一份！”
花清浅实在听不下去，开了口。
“既然你们不认口头断绝，那就立断亲文书。白纸黑字、当众见证、按手印画押。从此周公子与你们周家，钱粮两清、赡养两清、亲缘两清。往后他的廪银、束修、前程家当，与你们半分无关。你们敢立，今日就彻底了结。”
萧神医点头附和：
“乡村宗族，最认文书画押。有文书在，里正、县衙皆可作证，日后你们再敢纠缠，便是无理取闹，官府也容不得。”
周家旺夫妻二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们只想白占便宜，根本不敢立字据！
柳桃青眼珠一转，忽然又硬气起来：“断亲？行啊！先把这三年的饭钱、房钱、衣裳钱结了！一天三文，三年就是——”
她掰着指头算，越算越起劲。
花清浅眉梢微动。这婆子胡搅蛮缠，真闹到县衙，周文书一个病秧子，耗得起？
她正要开口，萧神医不紧不慢插了一句：
“既要算饭钱，那便连廪银一并算。三年廪银按官价折银，扣去饭钱，你们倒欠他四两七钱。要算，我这就写状子。”
柳桃青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萧神医从挎包里拿出纸笔，提笔当场拟写断亲文书。
“立断亲文书人：周文书、周家旺、柳桃青。因周家常年侵占周文书廪银、苛待欺辱、逐人出门。今当众见证——”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一、过往三年廪银抵扣养育之情，两不相欠。二、自此日起，周文书与周家旺一脉彻底断绝亲眷牵扯。三、周文书日后所有俸禄、束修、身家财物，归本人所有，周家不得分毫觊觎。四、周家不得再以亲族之名纠缠、勒索、滋扰。空口无凭，立字为据，双方画押，永久生效。”
墨迹未干，周文书指尖蘸上印泥，按下去，没有半分迟疑。
周家旺夫妻被逼得无路可退，脸色铁青，咬牙按了手印。
柳桃青按完，甩了甩手，忽然啐了一口：“断就断！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你那死鬼爹当年那桩事，别以为没人知道——”
周文书脚步一顿。
花清浅回头看了柳桃青一眼。柳桃青嘴闭得紧紧的，眼珠子乱转，到底没再往下说。
花清浅没再理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周文书手里：“先拿着，路上买口热的。”
柳桃青的眼珠子跟着那点银光转了一圈，猛地回过味来，嗓门陡然拔高：
“等等！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花家的丫头片子？”
她一步蹿上来，指着花清浅的鼻尖：“怪不得！怪不得这病秧子好好的跟我们断什么亲！你们俩是不是事先串通好了？合起伙来坑我们周家！”
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扯花清浅的袖子。
萧神医不知什么时候横了一步，不轻不重往她手肘上一顶。柳桃青“嘶”了一声，缩回手，五指张了张，又麻又胀，像被马蜂蜇了。
“你、你对我使了什么——”
萧神医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眼皮都没抬：“再拿手指着人，这只手，往后就别想端碗了。”
柳桃青脸一白，嘴张了张，硬是把话咽回去，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花清浅理了理袖口，笑吟吟道：“大娘，断亲文书是您自个儿按的手印，白纸黑字，我可没逼您。您要是反悔，县衙大门朝南开，您请。”
柳桃青噎得脖子都粗了，到底没敢再吱声。
一行人不再停留，带周文书离开小巷。
二楼茶馆临窗处，一道青衫身影端着茶盏，将楼下巷中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怀玉，这盯了半晌，看什么呢？”
燕临川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看人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