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夜里亥时过后。
花家院落渐渐沉寂，各家灯火次第熄灭。北风贴着墙根溜过来，把灶房门口挂的干辣椒串吹得窸窸窣窣响。
龙九照旧守在灶房旁那张小床榻上。花清浅劝过两回，她只一句“护着姑娘”，再不多话。花清浅拗不过，让顾秋菊连夜用余布赶了床新褥子给她铺上，又往被角多塞了一把旧棉絮。龙九躺下时没吭声，只把褥子边角抻了抻，抻得平平整整。
等周遭彻底静下来，花清浅回到房中，望着堆了半屋的四十只酒坛，心念一动，连人带坛闪进了空间。
“主人主人！你好几日没过来啦！”灵灵一扑上来，爪子搭着她膝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花清浅蹲下捏了捏它的脸：“你怎么越长越像栗雪了？”
小家伙歪头：“我同她样貌相似，不是很正常？主人又糊涂啦。”
花清浅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走到储物柜前，搬出爷爷早年存下的几坛陈米酒。封泥一启，醇厚酒香直往鼻子里钻，在坛口打了个旋才散开。她取了新买的空坛，沸水烫过，干布擦净，搁在风口晾着，一坛坛灌满，封好。统共灌了五坛。坛身还带着风口晾过的凉意，封口处油纸压得严实，她拿指腹按了按，确认不漏气，才挨个儿码到墙边。
灵灵一蹲在果篮边上眼巴巴望着。
“想喝？”花清浅侧头看它。
“想！”
“那得干活。帮我把枝头熟果子弄下来——就当你一键摘果了。桃子杨梅樱桃梨，各样来些。”
小家伙兴冲冲一抬手。花清浅从窗户往外看去，果园那边枝头果子簌簌落进竹篮，桃子滚在最底下，杨梅挤在中间，樱桃和梨挨着篮沿，一层层码得热闹。
她出了客厅，拎着竹篮到溪边就着灵泉水淘洗干净，摊在竹匾上沥水。水珠顺着桃毛滚下去，杨梅缝里还藏着几粒细碎叶屑，她一颗颗拣了。一层果子一层冰糖码进陶坛，注烧酒，兑灵泉水，油纸裹口压上陶盖，搬到小楼阴凉角一溜排好。坛壁上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凉丝丝的。
她拍拍手上的灰，且等着吧，过些日子开坛，但愿能给自己个惊喜。
——
隔日天还黑着，一阵嗷嗷的杀猪声劈开寒气，直直钻进院里。
花清浅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顾秋菊端着油灯推门进来，呵出的气都是白的：“院外杀猪呢，吓着你了？”
“还好。”花清浅缓了缓神。
“还睡得着？”
“不睡了，起来搭把手。”
“外头凉，多穿件。”顾秋菊把油灯搁在桌上，又折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才走。
花清浅穿戴齐整出门，正撞上花清寒。天边刚透出一点蟹壳青，院墙上结着薄薄一层霜，踩上去脚下发脆。
“大哥，你先前做的牙刷牙膏还有富余没？今日给大舅他们分几份。”
“有。”花清寒应着，又顺口提了一句，“对了，上梁宴随礼，邻里多是鸡蛋挂面红糖糕，至亲重些，布匹喜烛再加份子。咱家拿本子记好人情，回头备小东西回礼。你那牙膏留着散席时送，算额外心意。”
花清浅点点头。果然，是人家带着贺礼上门道喜，不是来客等着领东西。
院外已经热闹起来。屠夫卷着袖子褪毛开膛，白汽腾腾的热水一瓢瓢往猪身上浇，猪皮烫得发亮，刮刀下去一片白。帮厨的婶子陆续赶来，挑水、劈柴、择菜，人声混着猪嚎。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油香肉香混着水汽漫了半条巷子。
吉时将近，顾家新屋正堂前摆好供桌。煮熟的猪头居中，配着果品香烛纸钱。这一场上梁礼由里正花茂田做主礼。
等四周乡亲安静下来，花茂田高声开口：“吉时到，祭梁拜祖！”
顾望山领着顾承业、顾承远上前，齐齐接过清香，躬身祭拜。
顾望山声音沉稳：“列祖列宗在上，我顾家举家落户青河福地，今日新居上梁，愿祖宗庇佑，阖家安稳，在青河扎根安居。”
香插稳，礼毕。
掌墨木匠上前，手扶系着红绸的主梁，朗声念起上梁祝词：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
金梁一架，紫气洋洋。
安居福地，人丁安康；
五谷丰登，万事荣昌！
喝彩落音，屋顶上的花茂森朝底下望了一眼，扬声问：“底下都准备好了吗？要抛梁了！”
底下一片应和。
花清浅举起手里一个布包扬了扬：“二叔公，这个拿去撒，是大舅赏的铜钱！”
旁边挨着她站的婶子惊了一声：“乖乖，这铜钱怕是有一百多文，浅浅你可真舍得！”
花清浅弯了弯眼。
花茂森笑着接了布包，和五谷、喜糖糕饼混在一处，捧在手里，高声续上一句：
“抛梁抛得远，福气满门前！欢迎顾老兄一家，落户咱们青河村！”
话音一落，五谷、糖果、糕饼、铜钱一齐簌簌往下撒。底下大人孩童笑着哄抢，呼声、笑闹声、叫好声混作一团，震得屋檐上的霜都簌簌往下落。有个小娃抢着颗糖，一屁股坐地上也不哭，攥着糖往嘴里塞。
顾家这边礼毕，一行人又转去作坊那边，依着同样的礼数再行一场，祈生意顺遂、作坊兴旺。
两处仪式落定，时辰近正午，上梁宴要开席了。
村里能搭把手的青壮汉子一早都来忙活。作坊里头摆了五桌，院外头一排排临时搭起的木桌长凳，不少乡亲干脆自带碗筷，挨挨挤挤坐得整齐。
花茂田守在记礼的案桌边。来的村民络绎不绝，拎青葱的、揣鸡蛋的、提一把带泥青菜的，尽是家里现成吃食。唯独花茂田、花茂森、陈大夫并花家几位长辈，每份随礼都是五百文，顾家新居一处、作坊一处，礼分两份，两边一般无二。
顾望山坐在一旁看着，面上有些过意不去：“才刚落户，劳烦大家这般厚待——”
旁边一个婶子正端着一盆酸菜往桌上搁，顺手把碗塞进他手里：“顾老哥别叨叨了，赶紧坐下吃，菜凉了可没人心疼你。”一桌人都笑。
顾望山连连拱手，也就不再客套了。
花清浅看了片刻，转身进屋寻着花清寒与花清礼：“大哥，把我房里那几坛酒搬出去，今日开给大伙尝尝。”
她寻来酒提，掀开坛封，先给花清寒斟了一碗。
花清寒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嚯，这酒年头不浅啊！浅浅，你从哪儿得来的？”
“提前备的。”
话音才落，院门外马蹄车轮轱辘声压着冻土响过来，一道爽朗声音恰好响起：“我没来晚吧？”
众人转头，正是周掌柜，皮袍子外头还裹着风尘，帽檐上沾着一点碎霜。花耕山惊道：“周掌柜，您怎么过来了？”
周掌柜笑着上前，送上贺礼，顾家新居封一两，作坊也封一两：“听闻今日两处一起行上梁礼，特来道贺。不瞒你说，我惦记村里这大锅席许久了，今天来蹭一口饭菜。”
“欢迎欢迎！快里面请！”花耕山连忙引着他往作坊主桌去。
燕临川正坐在席边闲闲泡茶，周掌柜一眼瞧见，下意识就要躬身。燕临川淡淡递去一个眼神，周掌柜脚步一顿，随即会意，改口唤一声：“燕公子。”
边上看热闹的妇人低声闲谈：“这位燕公子住的院子那般气派，怎么不见办上梁宴？”
这话刚好落到洗完手过来的花茂森耳里，他顺着打趣：“燕公子，若办上梁礼，我们去贺喜，是带一根葱，还是带三个鸡蛋呀？”
一句话落地，满院哄然大笑。
哄笑声渐渐落定，龙一步出到院外，高声开口：“我家公子的上梁礼，便一并跟着花家、顾家同贺了。已经从一品楼调了烤鸭，每桌两只。晚间的续席吃食，也由一品楼一并置办。”
“天爷，当真？”人群里炸开一阵惊呼，“那我们该怎么随礼才好？”
龙一笑道：“诸位只管吃好喝好，往后一村邻里，同心和睦便足矣。”
话音刚落，掌声轰然响起。
花清浅正陪着花清寒、花清礼抬酒坛往席间送，听见这话一怔，抬眼正好撞上燕临川望过来的目光。那人端着茶碗，神色淡淡，好像方才只是吩咐了一句添茶。
萧神医端着茶，目光落在她手上：“浅丫头，你搬的可是酒？老远我就闻见香气了。”
“正是，萧神医一会儿尝尝。”花清浅把一小坛搁在他们这桌，掀开坛封，提起酒提，醇厚酒香漫开。
萧神医朝周掌柜笑：“周掌柜，一同尝尝？”
三只碗排开，花清浅给三人各斟一碗。萧神医抿下一口，眯起眼赞不绝口，转头朝里头扬声喊：“里正，还有花老爷子，今日咱们可要尽兴，不醉不归！”
乡亲们登记好贺礼，陆续寻位置落座。作坊内主桌坐的全是花家长辈、族里辈分高的老人。
花家小辈举着托盘传菜。
今日宰了两头肥猪，炖了红烧肉，还有酸辣粉丝、酸菜魔芋炒肉；周掌柜带来鲜鱼，取年年有余的好意头；另有木薯做的金包银，每桌一碗饺子。一盘盘流水似的往上送，足足二十多道，众人瞧着都暗自惊叹，知道花家备了两头猪，却没料到宴席这般丰盛。
花家后生连同顾承远、顾承业几个来回奔走添酒。正一派喧腾欢喜，孙美丽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路过花清浅身边，脚步顿了顿，嘴角一撇：“浅浅，记得给嫂子也留一点。”
花清浅还没开口，花清寒从旁边递过一记眼风。孙美丽撇撇嘴，嘟囔一句“我就随口一说”，端着碗走了。
花清浅望着她的背影，摇头暗道嫂子这毛病还没全改。
正想着，龙九轻手轻脚凑到她身侧，低声道：“姑娘，来了不速之客。”
众人循着龙九示意的方向朝外望去，又见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一名侍卫服饰的人跳下车，提了一只礼篮，径直送到花茂田面前。
“这是我家公子送来的贺礼。”
花清浅走上前：“敢问你家公子是哪位？”
侍卫拱手：“我家公子姓战，恭祝姑娘上梁大吉。若是姑娘日后得空造访，我家必以上宾相待，另有十两贺银奉上。”
燕临川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去。
那侍卫瞥见他，脸色微沉，只哼了一声，不多逗留，转身登车，马车很快离去。
席间有人小声嘀咕：“这人谁啊，出手就是十两银子，放下礼便走了？”
花清浅心里记了一笔，面上不显，转身继续添酒。
龙一凑到燕临川身侧，压低声音：“主子需要我去处理了吗？”
燕临川“嗯”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去，随礼，各二十两。”
花清浅正提着酒提给旁边一桌添酒，听见“二十两”三个字，手腕一抖，差点把酒洒了。她扭头去看燕临川，那人跟没事人似的端着茶碗，眼皮都不抬。
二十两。够买她四十坛酒，这人怕不是疯了。
可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呢，她还得笑着把场面圆过去，扬声接了一句：“燕公子大气，大伙儿吃好喝好！”
底下又是一阵叫好声。
花清浅咬着后槽牙笑，回头非得问问他，这二十两到底记在谁账上。
北风又刮了一阵，灶上最后一屉蒸笼揭盖，白汽呼地涌出来，裹着肉香往人堆里扑，有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满院又是笑。
花清浅正给萧神医那桌斟酒，余光瞥见作坊旁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几个人。陈婆子、李水灵，连同对面王如花的刘婆子，一人手里端着只空碗，也不上前，就那么站着，眼睛往席面上瞟。
旁边有眼尖的婶子嘀咕开了：“哟，碗都端来了，这是随礼还是吃白食？”
花清浅看见了，也看见树底下靠墙那几张桌子还空着。今日是好日子，周掌柜在，燕临川在，满院乡亲都在，她不想闹得不好看。
正巧顾秋菊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花清浅侧身过去，压低声音：“娘，那边树下几个人，你去安排一下，靠墙那桌坐。只要不闹事，就让他们吃。”
顾秋菊顺着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顾秋菊擦干净沾着油星的围裙，快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你们几个跟我过来。今日席上有贵客，陈婆子、刘婶子，你们安分坐着吃喝。若是敢搬弄是非、惊扰了里头的贵人，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陈婆子嗤了一声：“本来就是全村都能吃的流水席，我们凭什么不能吃！”
一旁刘婶子忙拉了拉她：“少说两句。”
几人悻悻落了座，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大块的红烧肉、鱼肉一股脑往自己碗里扒拉。
花清浅远远瞥见，眉头轻轻蹙起。
龙九守在她身侧，低声问：“姑娘，要我去管一管吗？”
“不必了。”
这话刚说完还不到一刻钟，院门口又传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