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站在廊下，手指抠着廊柱上的旧漆皮，抠下来一小片，捏碎了。
王如花被王帅道卖掉的事堵在她胸口。说是明媒正娶，谁不知道王帅道什么货色，买个人回去磋磨罢了。生在这古时，女子的命从来不由自己拿捏。王如花不曾像柳青青那般害人使坏，性子本就温顺，到头来连自己的归宿都做不了主。
她抬眼，看见二哥花清礼倚在廊柱边，静静听着外头传来的闲话，便走了过去。
“二哥。”
花清礼回过神：“怎么了？”
“如花这一辈子，怕是要毁了。”
花清礼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当初她来找你，求你娶她的时候，你怎么没应下？”花清浅问。
花清礼耳根一热：“浅浅，你乱说什么。我可怜她是一回事，婚事是另一回事。我只把她当普通妹子，心里没有半分男女情意，岂能随便误了人家？”
花清浅眼尾弯了弯，凑过去：“那二哥心里，到底喜欢谁？”
“不许瞎打听，没有。”花清礼别开脸。
“哦？”花清浅拖长语调，“那二哥可得当心。如今咱们花家和顾家日子慢慢好起来，等过了年，运道旺了，保管一堆媒婆踏破门槛，天天上门给你提亲。”
顾秋菊正好从那边走过来，听得一清二楚，当即佯作生气：“你这丫头！自己都没出嫁，倒打趣起你哥哥来了！”伸手就要来拍她。
花清浅嘻嘻一笑，把手里剩的一把瓜子塞进顾秋菊掌心，转身一溜小跑躲开了。笑还没收干净，龙九快步寻了过来，低声同她道：“姑娘，方才龙一传话，王帅道嫌王如花不能生，打算把她卖掉。”
“不能生？”花清浅一愣，“嫁过去才多久，哪里就急着要孩子？如花和他年纪也差太多了……”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裳。日头还在，指尖却是凉的。
院外还断断续续飘来旁人议论唾骂的声音。她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热茶慢慢喝下。滚烫的茶水滑进喉咙，心底那股寒凉怎么都暖不回来。
两婆子什么时候歇了吵嘴，村里人又是几时陆续散了的，花清浅一概没有留意。
夜里一家子吃过晚饭，桌上残碗还没拾干净，陈桂香坐在侧边小板凳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我也算看着如花长大的，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摊上这种祸事，被卖到那种地方去，这辈子算是毁干净了，真是糟心，太糟心了。”
孙美丽在厨房里头洗刷碗筷，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愤愤：“王家那一大家子就没一个良心好的！他们要是早些晓得，凑一凑银钱，说不定还能把人赎回来。”
陈桂香摇了摇头：“你想得简单。那种地方，哪里是轻易肯放人的。如花模样不差，落到她们手里，只会往贵里卖。”
灶上还温着半锅粥，可一家人谁也没心思盛。
顾秋菊正归置东西，把用不着的杂物堆到屋角，吃食和耐放的物件理出来，预备装车：“这些米面腌菜收拾好，等下套牛车先送到那边去。”
花清浅手里握着小刀，低头慢慢削着竹子，竹屑簌簌落在脚边。
陈桂香目光落到她手上：“浅浅，这麻雀牌你还打算再多做几副？等过年去你外公外婆家，备上两副正好，问问你爷，到时候要不要一起玩。”
话音刚落，龙九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手里捧着个精致的小花匣子递了过来。
“姑娘，你瞧瞧这个。”
花清浅停下削竹的手，疑惑地掀开匣盖。匣子里静静摆着一副麻雀牌，触手温润冰凉，竟是整块玉石打磨出来的。
乖乖，这要是能带回现代，那可直接发财了——呸呸，想什么呢。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牌，怔了好半晌才抬眼：“这就做出来了？”
龙九垂手回话：“主子按着姑娘给的样子，紧着吩咐匠人开工。玉料是府城刘家抵债来的，不花现银。除夕前能赶出一批送进京城，府城好几个富户小姐已经托人下定。这一副，是主子特意送来给姑娘把玩的。主子说一副不够热闹，明日再紧着赶两副，一副姑娘送去给外公，剩下两副自家人留着过年消遣。”
“那我可就不客气收下啦。”
花清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牌，转手把匣子推到花耕山跟前，眉眼弯弯：“爹，今年过年可有得热闹，正好拿这个，多赢点爷和外公的银子！”
花耕山挠了挠后脑勺，哭笑不得：“你这丫头，净打趣我，我哪里敢赢你爷的钱。”
“那浅浅帮你！保管把爷的私房都赢过来！”花清浅笑着转头，扬声朝花茂林那边喊，“爷！我爹说了，今年过年，要把您藏起来的铜板全都赢走！”
花茂林磕了磕烟灰，吹了吹胡子：“好你个臭丫头，还敢惦记我那几个私房钱！”说着起身，把墙角那袋旱烟叶往花清浅方向推了推，“拿去，给你外公带上。赢不赢的，别学你爹那点出息。”
屋子里笑作一团。
陈桂香趁着这热闹，凑到花清浅耳边压低了声：“浅浅，借了这五两，王家会不会记恨咱家？”
花清浅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着拍了拍陈桂香的手背：“奶，放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夜里散了，花清浅回屋，靠在床边，忽然想念现代洋房里那张软乎乎的席梦思——想什么呢，这里哪有席梦思。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灵灵一在半空扑腾，身后多出一对薄薄的翅膀。
“灵灵一？你怎么多长出一对翅膀了？”
小狐狸晃了晃翅膀，声音脆生生的：“是主人呀！这段时间你帮村里的人，行善事、惩恶人，功德值涨了，我就长出翅膀啦！”话音刚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翅膀一卷，蜷成一团，“不行啦，我困了，要睡觉咯。”
花清浅没忍住，嗤地笑出来。她看了一眼田里长势喜人的魔芋、木薯，又瞧见角落多出一块待开垦的空地，本想动手，转念一想外头天都快亮了，便收了心思，裹好灵灵一，上楼设了闹钟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外头一阵嘈杂钻进耳朵，有争执的叫嚷，还夹着压抑的哭声。
“又是咋了？”她揉着发胀的脑袋，自己还在空间里！
她连忙理好衣衫，取过木簪飞快挽了个利落的发髻，心念一动出了空间。刚踏出房门，龙九抬眼，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一停：“姑娘，今日怎么盘得这般素净？得空了，我给你梳个好看的发式。”
“行。”
龙九唇角微扬。花清浅还没来得及接话，目光已经落在院子当中，刘婆子正跪在爷奶跟前，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龙九鼻尖轻嗅：“姑娘，你身上怎么带着一股清润好闻的香气？”
“许是洗头洗澡用的手工皂，里头加了玫瑰和别的花草料。”花清浅随口解释，“往后匀你一盒。”
“那多谢姑娘。”
花清浅低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龙九压着声音：“刘婆子来求老爷子和陈奶奶，想借五十两银子。”
花清浅眉头蹙起来。爷奶素来省吃俭用，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果然，陈桂香沉着声音回绝：“刘婆子，你这可是狮子大张口，五十两银子，我们拿不出来。”
刘婆子哭着抬脸：“怎么会拿不出！你们家新宅子修得那样气派，哪里缺这五十两！”
“宅子是宅子，这旧院子往后也要翻修，处处耗银钱，哪经得起这般借法？你一张口就要五十两，怎么说得出口？”
“我们都是邻里啊！只有这五十两，才能把如花赎回来啊！”刘婆子哭得撕心裂肺。
陈桂香叹了口气，上前硬把刘婆子扶起来：“五十两真没有。你若实在难处，我这里能拿出五两。剩下的路子，你自己再想。实在不行，去县衙递状纸。”
刘婆子一听，连连摇头落泪：“我们平头老百姓，哪里告得过地主啊！当初是三媒六聘正经娶进门的，他王帅道想卖就卖……”
花清浅听着，侧头低声问龙九：“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王帅道当真说卖就卖？律法里允许？”
龙九摇头：“正妻不可随意买卖。就算有无子的由头，依规只能走休妻、和离的路子。私自变卖正妻，是违律重罪。”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家主子在府城走动，衙门里这些规矩，我跟着听过不少。”
花清浅刻意抬高了音量，让院中人都听得真切：“刘婆子，你可听好了！龙九跟着贵人见多识广，衙门里的规矩见过不少，她都说不行，那就是万万不合法的！你快回去告诉你家儿子，这事不是没得救，赶紧想办法去县衙递状纸！王帅道仗着地主横行霸道，可律法摆在那儿，不是有钱就能横着走！”
刘婆子怔怔愣在原地，搓着衣角哽咽：“可……可我们都是普通农户，无权无势，哪里认识人、哪里敢跟地主打官司啊……”
陈桂香叹着气把备好的五两银子递过去：“这五两，算是我们花家借你的。”
“等一下！”
花清浅上前拦住，从布挎包里摸出一张纸，写了欠条递到刘婆子面前，又拿过印泥。
“邻里帮扶是情分，不是本分。我奶奶素来节俭，攒下每一分银钱都不容易，肯平白拿出五两帮你，已是天大的情面，绝没有有借无还的道理。今日立下欠条，你按个手印。日后渡过难关，这笔银子必须要还。”
刘婆子连连点头，颤抖着在欠条上按了鲜红的指印。她一手攥着欠条，一手捏着五两银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如花要是能回来，让她给你们磕头。”
人走了，花清礼从廊下过来，看了一眼欠条：“欠条写了，手印按了，可刘婆子到时候真能还？”
花清浅没接话，把欠条折好收进挎包。
花茂林握着烟杆，在烟灰缸上笃笃磕了两下烟灰，抬眼看向陈桂香，眉头挑着：“你怎么说？平日里十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算计的人，今日倒这般大方。”
陈桂香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老头子。我一想到如花要被卖到那种地方——”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想起浅浅当初那档子事。这五两银子我何尝不心疼？”
说罢她轻哼了一声。
花清浅弯着眉眼笑起来：“还是奶心善。那要是刘婆子到时候不还钱怎么办？”
“她敢！”陈桂香腰板一挺，“这五两银子要是赖着不还，我天天守在她家对门骂她！想打我的主意，白白吞走这五两银子，没门！”
花清浅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才是她奶。
“奶，你肯借出这五两，也是堵住旁人的嘴，免得村里闲杂人嚼舌根，说咱们花家日子好过了，见人遇难也不肯伸手帮一把。”
“我晓得。”陈桂香点头，“但旁人来借可没有，这是救命的钱，不一样。”
花清浅伸了个懒腰，左右望了望：“娘和爹呢？”
“一早套车，把东西送到你外公外婆那边去了。”
“原来是这样。”
花清浅抬眼看了看天，日头亮堂堂的，没风。
她侧头看向花茂林：“爷，咱们先前沤的那批肥，您去瞧过了吗？”
花茂林叼着烟杆点点头：“看过了。木薯种也好着，状态好得很，等到来年开春，正好下种。”
“那就好，爷，您得跟里正提一句，能动员村里农户多种些木薯。我后头有桩营生，要大批量的木薯，还有辣椒酱、黄豆酱，原料耗量不小。”
“晓得，这事爷记着，不会给你落下。”
“多谢爷。”
话音落定，花清浅朝龙九招了招手：“走吧，我们出去一趟。”
龙九一愣，跟上两步：“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你主子。”
龙九眼睛一亮：“莫非姑娘又有新的赚钱营生？”
花清浅脚步顿住，斜睨她一眼：“怎么，去找你主子，就只能是谈赚钱？”
龙九噎了一下。
花清浅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姑娘等等我！”龙九连忙快步追上来。
花清浅又白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