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封请罪书递上去之后,却迟迟没有收到回音。
甄嬛日日在殿中焦灼等候,正满心忐忑之际,却听闻了瑛贵人怀孕、一跃晋封瑛嫔的消息。
甄嬛握着手中的信纸,不由得一噎,心中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般走向。
可世事便是如此,已然发生,无从更改。
转念之间,她又稍稍放下两分心。
当初她与瑛嫔早已把话说开,二人互不干涉。
瑛嫔出自果郡王府,终归是偏向王府那边,不会倒向皇后。
只要她不站在皇后那一边,便也算少了一个强敌。
可心底的恨意却丝毫没有消减。
她心中认定,是皇后与三阿哥,害死了自己的妹妹玉娆。
眼下自己被困永寿宫,手中无权无势,唯有想办法重新笼络皇上的心,才有机会为玉娆报仇。
她将信纸收拢收好,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眸底藏着隐忍的锋芒,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熬出这困局。
日子匆匆而过,没过几日,延禧宫那边便传来消息。
安嫔宫中传了太医入内诊脉,一番诊视之后,确证安嫔已然怀有身孕。
安嫔惦记着牢狱中的父亲,连忙差遣太监,急匆匆赶往养心殿,要将这桩喜讯禀报皇上。
彼时胤禛正坐在养心殿御案之前,听完太监回禀安嫔有孕,脸上刚浮起一丝喜色,还来不及开口说上半句庆贺的话,殿外便又闯进来寿康宫的内侍,神色仓皇,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皇上!不……不好了!太……太后娘娘身子陡然危急,已然撑不住了,请皇上即刻前往寿康宫!”
方才那一点欢喜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胤禛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安嫔的喜讯,只匆匆对着那传话太监丢下一句:
“告诉安嫔,好生静养,切莫劳神。”
话音未落,便已经起身,大步朝外赶去,一众随从紧随其后,銮驾直奔寿康宫。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后宫各处。
各宫妃嫔、宗室亲眷,接到消息之后,纷纷整理衣装,三三两两,急急赶往寿康宫守候。
月柠身在长春宫,自然也接到传召。
她本就身子孱弱,又怀着身孕,听闻太后病危,只得换上素色衣袍,准备动身前去寿康宫。
她心中暗自思忖,太后弥留,宫中必定要行跪灵之礼,她心中已经盘算好,到时候便佯装头晕目眩,叫听砚过来诊脉,借身体不适,避开长时间跪拜。
一路车马抵达寿康宫,殿内气氛压抑沉重,到处皆是低低的啜泣之声。
胤禛守在太后床榻之侧,神色凝重。
太后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弥留之际,目光涣散,断断续续,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着十四阿哥的名字,心中挂念的始终是远在边关的老十四。
待到回光返照之时,太后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跪在床前的胤禛,缓缓开口,搬出了纯元皇后的旧事,苦苦向皇上求情,恳请他宽恕宜修,解除皇后的禁足。
胤禛心中万般复杂。
太后这一辈子,心里装的从来只有乌拉那拉氏一族的荣耀,只有她偏疼的幼子十四阿哥,何曾真正顾及过他这个亲生儿子。
满腔的委屈与怅然堵在胸口,可太后毕竟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他终究不忍违逆她最后的遗愿,可也不可能把老十四找回来。沉吟良久,终是应下,答应解除皇后的禁足。
可心中郁结难平,太后的偏心,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底。
他转念之下,便也下了一道旨意,一并解除了永寿宫的禁足。
没过多久,太后便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殡天离世。
偌大的紫禁城,瞬间陷入举国丧哀之中。
宫中立刻筹办国丧,各处都要设灵堂,妃嫔们需要按礼制跪灵守孝。
皇后刚刚解除禁足,便要主持后宫丧仪。
她心里清清楚楚,安嫔怀孕尚不足三个月,还是靠药物得来的,胎象十分不稳,若是长时跪拜,极容易滑胎,那她的谋算可就泡汤了。
灵堂之内,哀乐低回,一众妃嫔齐齐跪伏在地,哀恸肃穆。
宜修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底下众人,上前一步,对着胤禛开口,语气恳切:
“皇上,安嫔如今怀有身孕,尚不足三月,胎元尚且飘摇不稳。
若是这般长时跪灵,万一伤了腹中皇嗣,便是太后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愿看见。
不如便免了安嫔的跪拜之礼,只令她每日前来灵前上一炷香便好。”
胤禛闻言,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月柠身上。
只见月柠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身子微微摇晃,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明明强撑着要跪下去,可那孱弱的样子,一看便知受不住长久跪拜。
宜修余光捕捉到皇上的视线,心口顿时涌上一股憋闷的火气。
心底深处,她何尝不盼着瑛嫔这腹中孩儿,就在这跪灵的折腾下直接没了,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可眼下当着满殿宫人妃嫔的面,若是只宽宥安嫔一人,势必落得厚此薄彼的口舌,于她的名声大为不利。
万般念头压下,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顺势接着说道:
“皇上,还有瑛嫔妹妹,同样身怀有孕。
若是只体恤安嫔一人,反倒难服众心。
不如便将她们二人一同通融,都不必长跪守灵,每日只到灵前上香即可。
太后素来慈悲,定然也不愿两位妹妹腹中的皇嗣白白受损。”
胤禛望着两位身怀龙裔的妃嫔,心中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当即颔首应允:
“皇后所言极是。
便依你所说,瑛嫔、安嫔二人,不必跪灵,每日只来灵前上一炷香,其余时日安心养胎。”
月柠垂着眼,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在筹谋要装晕、唤听砚前来作证脱身,没想到皇后反倒抢先一步,被迫替自己求下了这份恩典。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与一旁的安嫔一同行礼,柔声应答:
“臣妾谢皇上恩典。”
灵堂之中,哀乐声声,处处皆是肃穆悲戚,可后宫之中暗流涌动,各方的算计与较量,又再次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