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夜梦雪原、踏冰成路的异象刚刚落幕,矿区的诡异感应并未就此终结。
当夜风雪未歇,沉沉夜色笼罩整片生活区,白日特训的紧绷氛围散去,所有人都沉入熟睡,唯独年幼的小苗,再次坠入了那片属于北山的未知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清晰、真实、具象。
梦里没有矿区房屋、没有熟悉的风雪营地、没有任何人迹烟火。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雪白荒原,地势平直延伸,一望无垠。道路笔直坦荡,宽阔得超乎想象,像是人工经年铺就,干净得没有一丝杂物。
路的两侧没有草木山林,没有碎石沟壑,只有高高堆叠的厚雪,雪墙林立,隔绝四方,将整条雪原长路牢牢框在中央。
死寂、荒芜、寒冷,是这片梦境唯一的底色。
小苗孤身行走在长路之上,四周空旷得令人心慌。前路尽头,一道单薄的人影缓步前行,一袭素白装束,长发垂落肩头,背影孤冷孤寂,正是屡次出现在众人感知中的白发人。
那人脚步极慢,悠悠向前,不疾不徐,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独自守候。
小苗心底生出强烈的执念,想要追上去、看清楚对方的样貌、问清楚所有疑惑。可无论他如何使劲,双腿都沉重发软,像深陷冻土之中,根本迈不开半步,只能定格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渐行渐远。
就在他焦灼无助之际,前方缓步前行的白发人骤然停下脚步。
孤冷身影缓缓回身,正对小苗伫立的方向。
风雪朦胧,雾气阻隔,小苗始终看不清对方的眉眼面容,一片混沌空白。唯有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穿透风雪、跨越梦境,清晰落在他的耳畔,字字冰凉:
“回去。这里不该你来。”
简短五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隔绝与驱赶,像一道无形禁令,瞬间击碎整片梦境。
小苗浑身一震,骤然从梦中惊醒。
夜色幽暗,被窝冰凉,刺骨的寒意牢牢裹住他瘦小的身躯,四肢僵硬发冷,指尖冰凉麻木,心口突突直跳,残留着梦境深处的恐惧与压迫。
他咬紧嘴唇,死死憋着喉咙里的呜咽,不敢出声惊扰旁人,只能蜷缩在被窝最深处,默默消化心底的惶恐。
身旁熟睡的小禾睡眠极浅,瞬间察觉到弟弟的颤抖,当即醒转。她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清小苗发白的小脸与紧绷的神情,立刻伸手将他紧紧揽进温暖怀里,柔声安抚。
“怎么了?做噩梦了?”
小苗埋在姐姐怀里,用力摇头,嘴唇咬得发白,良久才挤出一句细碎的话:“我梦见北边了……梦见一个白头发的人。”
小禾心口骤然一紧,手臂下意识收紧,牢牢护住怀里的弟弟。
她嘴上轻声安抚,重复着所有人都用来自我宽慰的话:“梦都是假的,别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连她都说服不了。
小苗频繁梦见北山、梦见白发人影,早已不是第一次。从雾潮降临、异象滋生开始,弟弟的怪梦就从未间断,次次高度重合,绝非孩童臆想。
这一夜,小禾抱着小苗,再无半分睡意,满心凝重,静静熬到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风雪暂歇。小禾第一时间将小苗夜梦的完整细节,一五一十告知了林默。
营地众人再度聚集,所有线索尽数摆上台面,层层复盘推演。
何雨水曾入梦雪原、踏冰铺路,能与北山雾源、寒冰本源产生深度共鸣;如今毫无异能、体质普通的小苗,也接连被同一片梦境入侵。
林默垂眸沉思片刻,缓缓道出核心真相:“你是异能本源共鸣,他是体质天赋感应。”
“有些人与极地、与寒雾、与地底本源的羁绊,不需要依托异能触发,肉身魂魄本身,就是感应媒介。”
北山深处的未知存在,能跨越数十里风雪距离,精准牵引特定体质之人的梦境,无声无息入侵心神,筛选、感知、试探矿区众人。
听完这番话,何雨水眼底满是诧异,彻底明白这场邀约的筛选,远比想象中更加严苛隐秘。
为进一步确认缘由,排查潜藏隐患,林默立刻叫来秦淮茹,让她为小苗细致把脉查体。
秦淮茹指尖搭在小苗腕间,凝神感受脉象流转,反复查验数次,最终轻轻松手,缓缓开口:“脉象平稳规整,没有病毒侵染、没有异能反噬、没有内伤隐疾。”
“只是身子受了寒凉,心神稍有怯弱。”
她结合连日观察,补充道:“孩子连日身处高压环境,跟着大家日夜戒备、直面异兽浓雾,心神紧绷、夜夜难安,忧思积心,体寒入梦,才会反复滋生怪梦。”
寻常看来,这只是孩童受惊受寒的正常反应。
可林默并未就此释怀。
他太清楚北山雾域的诡异,太清楚那白发女人的手段。单纯受凉受惊,绝不可能次次梦境高度重合,更不可能精准锁定北地雪原与特定人影。
真正的问题,藏在看不见的魂魄感应之中。
为留住线索、破译梦境密码,林默定下一个特殊任务。
他将小苗带到安静的通讯室,取出一叠白纸炭笔,温柔叮嘱:“以后每一次做完梦,都把梦里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不用写字,不用描述细节,只需画出梦里的路、梦里的山、梦里的人影。
小苗年纪尚小,识字不多,落笔稚嫩,画工粗糙。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小人、笔直延伸的长线、连绵起伏的简约山形,每一幅画都简单质朴,却次次精准复刻梦境核心画面。
林默将小苗每日的画作一一收好、规整叠放,一页不缺、一张不落。
旁人只当是留存孩童梦境记录,唯有林默心知肚明,他正在一点点收集北地雪原的隐秘地图,拼凑雾源存在刻意展示的真相。
日复一日,数天时间转瞬而过。
距离北上赴约仅剩最后两日,何雨水闲来翻看小苗积攒的梦境画作,逐张比对,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小苗笔下那条贯穿雪原的笔直长路,线条走向、地势轮廓、蜿蜒轨迹,与她雪地特训凝出的冰线路网,前半段完全重合,没有丝毫偏差。
两条完全独立得出的路线,完美吻合,严丝合缝。
“小苗。”何雨水蹲下身,指着画中的道路,轻声询问,“你梦里的人,是从哪边过来的?”
小苗抬起懵懂的眼眸,小手指着图纸西侧,语气肯定:“每一次,白头发的阿姨,都是从西边走出来的。”
西边。
短短两个字,瞬间颠覆所有人此前的路线判断。
林默当即拿出那张珍藏已久的桦树皮古图,目光死死锁定侧边那行苍老字迹——西线可避。
此前所有人默认这句话是老猎户留下的避险提示,意指西线地势复杂、雾势薄弱,可绕道规避凶兽浓雾、避开致命危险。
可结合小苗连日梦境、白发人影的出现方位,所有解读彻底反转。
林默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眼底迷雾尽数拨开,语气沉定有力,道出终极真相:
“老猎户说的西线,从来不是用来避祸的生路。”
“是用来相遇的路口。”
何雨水心神巨震,抬头追问:“遇谁?”
“遇见那个藏在雾源深处、守在冰封终点、能带我们触碰整片地底迷雾本源的人。”
林默目光穿透稚嫩的画纸,越过远处层层风雪山峦,落向北山最深处的未知秘境,眼底沉稳锐利,已然看透全盘布局。
所谓的雾域邀约、梦境指引、西线伏笔、冰线铺路,从来都不是陷阱胁迫。
是跨越数年、贯穿极地秘密的,一场精准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