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念晚还坐在座位上发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桌面上。林薇薇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顾晨。
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了。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学期期末，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然后就各走各的了。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
毕竟他追她的时候，也就是高一那会儿，送过几次奶茶，在操场边等过几次，说过几次“我喜欢你”。
她拒绝了。
他也没纠缠。
就这样，慢慢淡了。
可现在，他又出现了。
“晚晚？”
林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念晚抬起头，看到林薇薇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担心。
“你在想什么？”
苏念晚摇摇头。
“没什么。”
林薇薇不信。
“没什么？你刚才那个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苏念晚没说话。
林薇薇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顾晨的事，你怎么想的？”
苏念晚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去吗？好像也没理由不去。毕竟就是去书店，又不是单独约会。
不去吗？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人家只是约她去书店，又不是表白。
可是——
可是她心里有点慌。
不是害怕顾晨。
是害怕——
害怕什么？
她不知道。
林薇薇看着她，忽然说。
“你想告诉陆星辞吗？”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告诉陆星辞？
她刚才，好像确实想到他了。
不是“告诉”这个动作，是想到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会皱眉吗？
会问“去干嘛”吗？
会说“别去”吗？
还是——什么都不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有点想知道。
林薇薇看着她愣神的表情，笑了。
那个笑，有点意味深长。
“晚晚，你知道吗，你刚才的表情，叫‘想告诉他’。”
苏念晚脸一红。
“我没有……”
林薇薇打断她。
“你有。”
她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念晚摇摇头。
林薇薇认真地说。
“因为在你心里，他是最重要的那个。遇到什么事，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苏念晚愣住了。
是吗？
她想起刚才，林薇薇问“你怎么想”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确实是陆星辞。
不是去不去的问题。
是他会怎么想。
林薇薇看着她，轻声说。
“晚晚，你现在还觉得自己不确定吗？”
苏念晚没说话。
但她心里那个角落，又开大了一点。
那道光透进来，照在那些一直不敢看的东西上。
有点刺眼。
但她没有躲。
那天晚上，苏念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她拿起来，点开和顾晨的聊天框。
上次聊天还是半年前，他发了个“晚安”，她回了个“嗯”。
就没了。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打了几个字。
“林薇薇说，你找我？”
打完了，又删掉。
太直接了。
又打。
“周末去书店？”
好像也不对。
又删。
最后她打了一句。
“听薇薇说你想约我去书店？”
然后一咬牙，发了出去。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不敢看。
心跳砰砰的，像做贼一样。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一看。
顾晨回的消息。
“嗯，好久不见了，想请你帮个忙。周末有空吗？”
苏念晚愣了一下。
帮忙？
帮什么忙？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有。”
顾晨很快回过来。
“那周六下午两点，新华书店门口？”
苏念晚看着那个时间地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答应了。
她答应了。
可是——
她该告诉陆星辞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
他的头像还是那颗星星，黑白的，很安静。
她打了几个字。
“星星哥，周六下午我……”
打到这里，打不下去了。
说什么？
说我要和顾晨去书店？
他会不会问顾晨是谁？
会不会问去干嘛？
会不会——
她不知道。
但她怕。
怕他问，更怕他不问。
怕他在意，更怕他不在意。
她盯着那半句话，盯了很久。
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算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没必要说。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心里的那个角落，又在隐隐作动。
好像在说：你骗谁呢？
第二天，苏念晚在学校见到了顾晨。
不是偶遇。
是他在7班门口等她。
大课间，她刚从厕所回来，远远就看到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穿着理科班的校服，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走近了才看清，是顾晨。
他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站直身体。
“苏念晚。”
苏念晚脚步顿了一下。
“顾晨？你怎么来了？”
顾晨笑了笑。
“路过，顺便看看你。”
他说得轻松，但苏念晚知道，理科班在另一边，他怎么可能路过？
她没拆穿。
顾晨把手里的书递过来。
“这个给你。”
苏念晚低头一看，是一本画册。
封面上印着梵高的《星空》，蓝色的漩涡，金黄的月亮。
她愣了一下。
顾晨说。
“上次你说想看梵高的画册，我一直记着。前几天在书店看到，就买了。”
苏念晚愣住了。
上次？
她什么时候说过？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是高一上学期，有一次课间，她和林薇薇在走廊上聊天，说起梵高的画，她说想看看他的画册，但太贵了没舍得买。
那时候顾晨正好从旁边经过。
她以为他没听见。
可他听见了。
记了这么久。
她看着那本画册，心里有点复杂。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顾晨摇摇头。
“不贵，就当我借你的，你看完还我就行。”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是有事想请你帮忙，怕你拒绝，先送个礼。”
苏念晚被他逗笑了。
“什么事啊？”
顾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周六再说，这里不方便。”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周六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她反悔一样。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的画册沉甸甸的。
她翻开第一页，是梵高的自画像。
那个割掉耳朵的人，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陆星辞。
如果是他，会送她什么？
不会送画册。
因为画册太贵。
他会自己去图书馆借，借不到就去网上找电子版，然后打印出来，装订好，送给她。
他不会让她知道。
她只会某天在书包里发现一沓打印好的画，整整齐齐的，边角用订书钉钉好。
上面还有他写的字：梵高画集。
她想起那些打印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种软，和现在面对顾晨的感觉，不一样。
很不一样。
她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忽然看到走廊另一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很深。
是陆星辞。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应该是来给她送喝的。
但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画册，看着顾晨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喊他。
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走远。
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奶茶，他没有给她。
中午，食堂。
苏念晚走进去的时候，陆星辞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他面前摆着两份饭，一份是他的，一份是她的。
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她走过去，坐下。
他没抬头。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
“刚才……”
他开口了。
“吃饭吧。”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苏念晚知道，他在生气。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
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的生气。
她最怕的那种。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菜还是那些菜，红烧肉，番茄炒蛋，青菜。
但她吃不出味道。
她偷偷看他。
他吃饭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但他的手，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白。
他在用力。
她忽然有点慌。
想解释。
想说他只是来送画册，想说我们没什么，想说——
可是他什么都没问。
她怎么解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顿饭，就这么沉默着吃完。
吃完饭，他站起来。
“走吧。”
还是那两个字。
她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走出食堂，阳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疼。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旁边，比她的长一点，宽一点。
但今天，那个影子离她有点远。
不是以前那种“走在她左边”的距离。
是中间可以再站一个人的距离。
她注意到了。
心里酸酸的。
走到教学楼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
苏念晚点点头。
“那我上去了。”
陆星辞看着她。
“嗯。”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说“中午等我”。
没有说“晚上见”。
什么都没有。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但她觉得那个背影很冷。
她想喊他。
想跑过去。
想问他怎么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心虚。
因为她知道，他看到了。
看到了顾晨送她画册。
看到了她笑着收下。
看到了她和另一个男生说话。
她心虚。
所以不敢喊。
周末前的几天
那几天，苏念晚过得很煎熬。
每天早上，陆星辞还是等在楼下。
但话变少了。
以前会问她“昨晚睡得好吗”，现在只是把豆浆递过来，然后说“走吧”。
中午吃饭，他还是打好饭等着。
但不再夹菜给她了。
只是低着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吃。
晚上放学，他还是等在路灯下。
但走得很快。
快到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她问过他一次。
“星星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看了她一眼。
“还行。”
就两个字。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能沉默着继续走。
她想解释。
想告诉他顾晨只是来送画册，想告诉他周六去书店是有事要帮忙，想告诉他——
可是说什么呢？
他又没问。
她总不能主动说“我和顾晨没什么”吧？
那不就等于承认她在意他的看法？
她在意吗？
她在意。
很在意。
但她说不出。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那些她还没想清楚的事。
林薇薇看不下去了。
“晚晚，你和陆星辞怎么回事？冷战啊？”
苏念晚摇摇头。
“没有冷战。”
“那怎么不说话？”
苏念晚沉默了。
林薇薇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还没告诉他顾晨的事？”
苏念晚点点头。
林薇薇急了。
“那你快说啊！你越不说，他越觉得有事！”
苏念晚低下头。
“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薇薇看着她，恨铁不成钢。
“你就说‘周六顾晨约我去书店，他有点事找我帮忙’。不就完了？”
苏念晚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简单。
可是为什么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怕。
怕他问“什么事”。
怕他说“别去”。
怕他什么都不说。
怕他——
怕他不高兴。
更怕他，不在乎。
周六下午两点，新华书店门口。
苏念晚到的时候，顾晨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很清爽。
看到她，他笑着招手。
“苏念晚，这儿！”
苏念晚走过去。
“等很久了？”
顾晨摇摇头。
“刚到。”
他推开书店的门，让她先进。
书店里很安静，有一股纸墨的味道。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书架上，一排排书脊整整齐齐的。
顾晨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
走到艺术类书架前，他停下来。
“你帮我挑一本画册。”
苏念晚愣了一下。
“挑画册？”
顾晨点点头。
“我表妹学画画的，马上生日了，想送她一本画册。我不懂这些，就想请你帮忙挑。”
苏念晚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帮忙”。
她点点头，开始在书架上挑。
顾晨跟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她挑。
她拿起一本莫奈的，翻了几页，又放下。
又拿起一本雷诺阿的，看看简介，也放下。
顾晨问。
“这些都不行吗？”
苏念晚摇摇头。
“不是不行，是要看你表妹喜欢什么风格。她多大？”
顾晨想了想。
“初三。”
苏念晚点点头，又拿起一本。
这次是梵高的。
她翻开，里面是那幅《向日葵》。
金黄的向日葵，在蓝色的背景下，开得热烈。
她忽然想起陆星辞。
想起他给她打印的那些画。
那些画里，也有向日葵。
她记得那张纸的边角有点皱了，是他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折的。
他递给她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打印的，不是原版。”
她说没关系。
她说很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不是因为画。
是因为他。
顾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这本怎么样？”
苏念晚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册。
“梵高的，很有名。她如果喜欢色彩鲜艳的，应该会喜欢。”
顾晨点点头。
“那就这本。”
他接过画册，去收银台付钱。
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陆星辞。
如果是他，不会让她挑。
他会偷偷记住她喜欢什么，然后买下来，送给她。
不会让她知道。
只会说“竞赛发的奖品”。
只会说“家里有”。
只会说“顺便买的”。
她想起那些“顺便”。
心里忽然有点酸。
顾晨付完钱回来，手里拿着那本画册。
“谢谢你帮忙。”
苏念晚摇摇头。
“不客气。”
顾晨看了看外面。
“要不……我请你喝杯奶茶？”
苏念晚愣了一下。
刚想拒绝，顾晨又说。
“就当感谢你帮忙。很近，对面就有家奶茶店。”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
答应了。
奶茶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晨点了两杯奶茶，一杯原味的，一杯草莓的。
他把草莓的推到她面前。
“你喜欢草莓的吧？”
苏念晚愣住了。
她确实喜欢草莓味的。
但他怎么知道？
顾晨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高一的时候，你每次喝奶茶都是草莓味的。我记着呢。”
苏念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有点复杂。
奶茶喝到一半，顾晨忽然开口。
“苏念晚。”
“嗯？”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其实我找你来，不只是为了挑画册。”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顾晨继续说。
“我是想问问你，你和陆星辞……”
他顿了顿。
“是真的吗？”
苏念晚愣住了。
“什么真的？”
顾晨看着她。
“学校里都在传，说他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你。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念晚沉默了。
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说有喜欢的人。
她只知道，那个人她认识。
她只知道，她想那个人是她。
但——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
她不知道。
顾晨看着她沉默，苦笑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其实我一直没放下。”
苏念晚愣住了。
顾晨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我就是想问清楚。如果你和他在一起了，我就彻底死心。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我想再试一次。”
苏念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诚。
和陆星辞不一样。
陆星辞的眼睛，很深，像一潭水，看不到底。
他的眼睛，很清，像一眼泉，什么都摆在面上。
她忽然想起林薇薇的问题。
“你遇到好事第一个想告诉谁？”
“你难过的时候最想见谁？”
她想起那些答案。
都是同一个人。
不是眼前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顾晨，我……”
话还没说完，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一看。
是陆星辞的消息。
两个字。
“在哪？”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慌。
他在哪？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打了几个字。
“在外面。”
发出去。
很快，他回了。
“和谁？”
苏念晚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心开始出汗。
他从来没问过她和谁在一起。
从来没有。
今天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和顾晨。”
发出去。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
只有一个字。
“哦。”
苏念晚看着那个“哦”，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哦。
就哦？
她说不清自己想看到什么。
但肯定不是这个“哦”。
顾晨看着她，问。
“怎么了？”
苏念晚摇摇头。
“没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但那两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在哪？
和谁？
哦。
他是不是——
是不是生气了？
还是不在意？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回去。
想见到他。
想问他。
想问——
你在意吗？
奶茶喝完了，她和顾晨走出奶茶店。
外面太阳很晒，街上人来人往。
顾晨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没看他。
她在看对面。
对面，新华书店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穿着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看着她旁边的顾晨。
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
陆星辞。
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