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到第十天,苏念晚的生物钟彻底乱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六点半起床,现在能睡到九点半。窗帘一拉,阳光哗地涌进来,她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想动。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睛看——“起了吗?”两个字,发送时间九点十五分。
她笑了一下,打字:“没有。”
“那再睡会儿。”
“你到了?”
“嗯,在树屋。”
她想了想,打字:“我马上来。”
放下手机,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冷气瞬间裹住身体,她打了个哆嗦,踩着拖鞋跑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想了想,又拨弄了两下,让它看起来像是故意弄乱的。涂了面霜,拍了点水,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唇膏。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但她知道,她就是涂给他看的。
换好衣服下楼,梧桐树下没有他的身影——他在树屋等。她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过去,推开树屋的门。他坐在桌子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手边放着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我的呢?”她走过去。
他指了指桌子另一边。那里放着一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拿起来,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她坐在他旁边,打开数位板,开始画画。
树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笔尖在数位板上摩擦的沙沙声。小太阳开着,橘红色的光在两人之间散开,暖意像猫一样蜷在脚边。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糖粉。
她画了一会儿,停下来,侧头看他。他还在写代码,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林薇薇说过的话——“你家学霸长那样,不去当明星可惜了。”当时她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现在看着,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夸张。
“看够了?”他没抬头。
苏念晚脸一红,转回头。“我没看。”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腊月二十八,苏念晚的妈妈打电话来:“晚晚,过年回老家吗?”
苏念晚想了想:“不回了,寒假短,二月多就开学了。”
“那你一个人过年?”
“不是一个人。”她顿了顿,“星星哥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妈妈笑了:“行,那你俩一起过。注意安全,别熬夜,吃东西别凑合。”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她给陆星辞发消息:“星星哥,今年过年咱俩一起过?”
过了一会儿,他回:“好。”
一个字。但她知道,这个“好”字背后,是“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腊月二十九,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年货。苏念晚推着购物车,陆星辞走在旁边,手里拿着购物清单——她写的,密密麻麻一页纸。
“饺子皮,白菜,猪肉,虾仁……”她念着清单,“你吃什么馅的?”
“都行。”
“那就白菜猪肉,再加点虾仁。”
他点点头。两个人走到生鲜区,她挑白菜,他站在旁边等着。她拿起一颗白菜,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颗,又放回去。
“挑白菜这么认真?”他问。
她看着他:“当然要认真,这可是年夜饭。”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她挑了一颗大小适中的,放进购物车。又去挑虾仁,她弯着腰看冰柜里的虾仁,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半张脸。他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低下头,脸红了,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脚步很快。
“走那么快干嘛?”他在后面说。
“没干嘛。”
他走上来,和她并肩。购物车在两人中间,她的左手扶着车把,他的右手也扶着车把。手指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动。两只手就那么隔着两厘米的距离,一起推着车往前走。
结账的时候,她掏手机要扫码,他先一步把码扫了。
“我付吧。”她说。
“不用。”
“上次就是你付的。”
“那就再付一次。”
她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正在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表情很平静。她忽然觉得,这种“不用”“我来”“没事”的话,他说了太多次了。从初中到现在,从豆浆到年货。他从来不让她付钱,从来不让她拎重的东西,从来不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是初三那天晚上之后吗?还是更早?早到她都不知道的时候?
“星星哥。”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是抢着付钱?”
他把最后一袋东西装好,直起身,看着她。“因为是你。”
她愣住了。因为是你。不是“因为我是男生”,不是“因为应该的”,是“因为是你”。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他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在她前面。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大年三十,苏念晚起了个大早。
她洗了澡,吹了头发,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那件红色的毛衣——妈妈寄来的,说“过年要穿红色”。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红色衬得皮肤很白,气色很好。她把头发散下来,又扎起来,又散下来。最后决定散着,别了一个小发卡。
下楼的时候,陆星辞已经在梧桐树下了。穿着黑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到她,他愣了一下。她注意到他愣了一下,心里偷偷高兴。
“走吧。”他说。
她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树屋走。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她踩着他的脚印走,咯吱,咯吱。
树屋里,他们开始准备年夜饭。她负责包饺子,他负责擀皮。她不会擀皮,只会包。他擀皮擀得很快,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很标准。
“你什么时候学会擀皮的?”她问。
“刚才。”他看着她,“看视频学的。”
她笑了。“你看什么视频?”
“下厨房。”
她笑出声来。“你还看下厨房?”
他看着她。“不行吗?”
“行行行。”她笑着,手里的饺子包好了,放在盖帘上。他看了一眼。
“包得不错。”
“那当然,我妈教我的。”
他继续擀皮,她继续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树屋里很暖,小太阳开着,电暖器也开着,热乎乎的。她脱了外套,只穿着红色毛衣。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好看吗?”她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呢,好看吗?”
他看着她。“好看。”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包饺子的动作慢了,因为她一直在笑。
下午四点,年夜饭做好了。饺子,凉拌黄瓜,糖醋排骨——排骨是买的现成的,加热就行。还有一瓶果汁,橙色的,倒进杯子里,在灯光下很好看。
“干杯。”她举起杯子。
“干杯。”他举起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喝了一口果汁,甜甜的,凉凉的。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星星哥。”
“嗯?”
“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
“提前说嘛。”
他看着她。“新年快乐。”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树屋里没有电视,他们用平板看。屏幕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她抱着靠垫,他靠着椅背。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她看了一会儿春晚,觉得没意思,转头看他。他也在看,表情很认真。
“你爱看春晚?”她问。
“不爱看。”
“那你看得那么认真?”
“因为你在看。”
她愣住了。因为你在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但每一句话都在说“我喜欢你”。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靠垫里。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脸红了?”
“没有!”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把靠垫抱得更紧了。
十一点半,她说:“星星哥,我们去看烟花吧。”
他看了看窗外。“好。”
两个人穿好外套,下楼。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走在左边,挡住从北边吹来的风。
他们走到小区后面的河边,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空。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她仰着头看,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她。没有看烟花。
烟花放了一阵,停了。天空暗下来,只剩下远处的零星几点。她低下头,搓了搓手,冷。
“冷?”他问。
“有点。”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愣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动。就那么让他握着。
“还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不是不冷,是忘记了冷。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手腕处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映着远处的烟花光。
“星星哥。”她的声音很小。
“嗯?”
“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新年快乐。”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十二点。新的一年,来了。烟花又开始了,比刚才更密集,更绚烂。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像白昼一样。她看着烟花,他看着她。她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寒假过得比想象中快。
二月下旬,开学了。苏念晚走进校门的时候,感觉一切都没变。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但又有一些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空气,也许是阳光,也许是她自己。
走进教室,林薇薇已经到了。看到她,林薇薇眼睛一亮,冲她招手。“晚晚!好久不见!想死你了!”
苏念晚笑着走过去。“我也想你。”
林薇薇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红色毛衣上停了一下。“新衣服?”
“嗯,过年的。”
“好看。”林薇薇凑近她,忽然眯起眼睛,“等等,你气色怎么这么好?寒假干嘛了?”
苏念晚脸一红。“没干嘛,就是画画,写作业,过年。”
“和谁过的?”
“一个人。”
林薇薇盯着她。“真的?”
苏念晚移开目光。“真的。”
林薇薇“啧”了一声。“你每次说谎,眼睛都会往左看。”
苏念晚立刻把眼睛转回来。林薇薇笑了。“行了行了,不逼你了。对了,你家学霸呢?”
“什么我家学霸?”
“陆星辞啊。”林薇薇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寒假没见面?”
苏念晚低下头。“见了。”
“见了多少次?”
“几次。”
林薇薇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几次是几次?”
苏念晚不说话了。林薇薇笑了,没再追问。
开学第一周,一切恢复正常。大课间,他出现在7班门口。中午,他占好位置打好饭。放学,他等在路灯下。和上学期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苏念晚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同学们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哦,又是那个学霸来给苏念晚补课了”。现在是“哦,他们果然在一起了”。没有人问,但所有人都这么想。
周五中午,食堂。
苏念晚和陆星辞面对面坐着吃饭。他碗里有青椒,她碗里有胡萝卜。他夹了一块青椒放到她碗里,她夹了一块胡萝卜放到他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薇薇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看了看陆星辞碗里的胡萝卜,又看了看苏念晚碗里的青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她开口。
苏念晚抬起头。“怎么了?”
林薇薇看着陆星辞,又看着苏念晚,深吸一口气。“你俩到底在一起没?”
苏念晚愣住了。陆星辞也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继续吃饭。
“没有。”苏念晚说,声音有点小。
林薇薇不信。“没有?你们寒假一起过年了吧?”
苏念晚低下头。“嗯。”
“一起看烟花了吧?”
苏念晚不说话了。
“一起包饺子了吧?”
苏念晚把脸埋进碗里。
林薇薇看着她,又看着陆星辞。陆星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弯着。
“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林薇薇问。
苏念晚抬起头,看了看陆星辞。陆星辞也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就是和以前一样。”
林薇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以前他看你的眼神可没现在这么……”她比划了半天,找不到词来形容那种温柔到拉丝的目光,最后放弃抵抗,“算了,不问了。反正全校都在猜。”
苏念晚愣住了。“全校?”
林薇薇点点头。“对,全校。你知道年级群里怎么说的吗?‘理科班那个陆星辞,和艺术班的苏念晚,到底在一起没?’每天都有人问,每天都有人猜。都快成年级未解之谜了。”
苏念晚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陆星辞放下筷子,看着林薇薇。“你觉得呢?”
林薇薇愣了一下。“什么我觉得?”
“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了吗?”
林薇薇看看他,又看看苏念晚,最后说:“我觉得在没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俩看对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陆星辞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饭。
林薇薇看着苏念晚,压低声音:“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
“薇薇。”苏念晚打断她,“吃饭。”
林薇薇看着苏念晚红透的耳朵,笑了。“行,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和同伴耳语了几句。苏念晚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说她和陆星辞。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青椒和胡萝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忽然想起林薇薇的话——“你们俩看对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她知道,她看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
因为她看他,从来不是看“陆星辞”,是看“星星哥”。是那个在梧桐树下等她的人,是那个记得她喝三分糖豆浆的人,是那个牵着她的手看烟花的人,是那个说“因为是你”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在吃饭,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怎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放学后,陆星辞送苏念晚回家。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星星哥。”她开口。
“嗯?”
“林薇薇今天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嗯。”
“你怎么想?”
他看着她。“你想听真话?”
她点点头。
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我想说,是。”他说。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他说,“我说了不算。得你说了算。”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说“是”,会怎样?他会怎么反应?同学们会怎么想?老师会怎么想?她想了很多,想了一整个寒假,想了从初三那晚到现在的每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还没想好。”
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那就等你想好。”
“你不急?”
“不急。”他说,“十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她低下头,眼泪忽然涌上来了。她伸手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脸,擤了鼻子。
“你又哭了。”他说。
“我没有。”她吸了吸鼻子。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看。”
她瞪他一眼。“骗人。”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她低下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不急”,是假的。他急,很急。从初三那晚就开始急了。但他不想逼她。他要等她准备好,等她亲口说“是”。因为他知道,她说出来的“是”,比他说一百遍都有意义。
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在计划了。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个最合适的地方,一句最想说的话。不是“我喜欢你”,是“我们在一起吧”。他要把这句话,说在最恰当的时候,让她永远记得。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时机,就快到了。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要不要说“是”?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无论她说不说,他都会等。等多久都等。
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等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