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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晚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有人在敲门。她眯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又闭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那些消息全是一个人发的,时间从凌晨一直排到清晨,像一串看不到尽头的路灯。

第一条是凌晨两点——“睡不着。”第二条是凌晨三点——“在想你。”第三条是凌晨四点——“你睡得好吗?”第四条是清晨六点——“起了吗?”第五条是六点零一分——“我起了。”她看着那些消息,笑了。她很少看到他这样——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连发消息的人,他发消息总是很克制,一个字一个标点都精确得像写代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清晨,他等了十八年,等了十八年才等到这个“在一起”的身份。他睡不着,她也没睡好,因为她也在想他。

她打字:“刚醒。”他秒回:“昨晚睡得好吗?”她想了一下,打字:“不好。你呢?”“不好。”“为什么?”“因为你在想我?”她发出去,脸就红了。这句话太直白了,不是她平时会说的话。但她忍不住,因为这是事实——她确实在想他,想了一整夜,想他说“从出生那天起”,想他说“做我女朋友好吗”,想他握着她的手,想他捧着她的脸,想他的嘴唇覆上她的唇。她想了一整夜,想到睡不着,想到天亮了,想到手机震了。她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没睡好,是不是也在想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嗯。”一个字,但她读出了很多东西——“嗯”的意思是“我也想你了”,“嗯”的意思是“我想了一整夜”,“嗯”的意思是“我睡不着,因为你在我的脑子里走来走去”。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贴着她的脸,很舒服。她趴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还是他发的:“今天去哪?”她想了想,打字:“树屋。”“几点?”“你到了我就到。”“好。”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毫不犹豫地拿了那条白色的一字肩纱裙,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散下来,卷发棒卷过的弧度还很明显。她戴上那条小星星项链,涂了口红,抿了抿,又补了一层。秦婉从厨房探出头,看着她,笑了。“又去见他?”她点点头。“嗯。”秦婉没有问为什么天天见、为什么还要打扮,她只是说:“去吧。”

苏念晚走到门口,换鞋,白色的凉鞋,嗒嗒嗒的,很好听。她推开门,走出去。梧桐树下,他已经在了。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裙子,又移回她的眼睛。“好看。”她低下头,嘴角弯着。“谢谢。”

两个人并肩往树屋走,六月的风,暖烘烘的,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起来。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一个月以来的每一天一样。但不一样,因为昨天之前,他是“喜欢她的人”,昨天之后,他是“她的男朋友”。她忽然很想叫一声“男朋友”,但叫不出口,太害羞了。她深吸一口气,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她看了很久,久到他转过头来看她。

“看什么?”他问。“看你。”“好看吗?”“好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转回头,踩着他的影子,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没什么。就是想笑。”

树屋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们走进去,坐在桌前,窗帘还是那幅浅蓝色的,书架还是那个白色的,台灯还是那盏黑色的。她看着那盏台灯,想起无数个夜晚,它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她和他在光里坐着。一个做题,一个写代码。那时候他们不是男女朋友,但已经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了。

“星星哥。”“嗯。”“你昨晚几点睡的?”“三点。”“你呢?”“四点。”他看着她。“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你。”他愣了一下。“我?”“嗯。你在我的脑子里走来走去。”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整个暑假,他们每天都在一起。去树屋画画、写代码,去河边散步,去超市买零食,去电影院看电影,去那家豆浆店吃早餐。阿姨看到他们,笑了。“小陆,今天不打包?”陆星辞摇了摇头。“今天在这吃。”阿姨看了看苏念晚,又看了看陆星辞,眼睛亮了。“这是你女朋友?”陆星辞看着她。“嗯。”阿姨笑了。“好,好。坐吧。”

苏念晚低下头,耳朵红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女朋友”。她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但就是忍不住脸红。陆星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苏念晚喝了很长一口豆浆,温热的,三分糖。她看着那碗豆浆,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每天早上多走二十分钟去买豆浆。她喝了三年,喝习惯了。以后喝不到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星星哥。”“嗯。”“去北京以后,你还会买豆浆吗?”“会。”“在哪买?”“在你楼下。”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我楼下?”他看着她。“我去看你。”她低下头,笑了。是啊,他会来看她。A大到A美院,五站,二十一分钟。他会来的,因为他想她。她也会去,因为她也想他。

八月底,他们开始收拾行李。苏念晚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两个大箱子。衣服、鞋子、书、画具,一样一样地往里面塞。秦婉站在旁边,一会儿说“这个带上”,一会儿说“那个不用带,北京买得到”。苏念晚听着,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她知道,妈妈不是真的觉得她需要带,是不舍得。多放一样,就好像她还会回来。

手机响了,是视频电话,他打来的。她接起来,屏幕上的他坐在书桌前,身后是书架,书架上还贴着那张A大和A美院的分数线。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把那张纸贴在墙上,每天看,每天看,看到倒计时从100天变成0。现在她考上了,他也考上了,他们要去北京了。

“收拾好了?”他问。“差不多了。”“东西多吗?”“两个箱子。”“我帮你拿。”她笑了。“你怎么帮我拿?你又不在我家。”“明天在。”她愣了一下。明天——明天他们就要去北京了。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A大和A美院,二十一分钟地铁。不是“分开”,是“出发”。

“星星哥。”“嗯。”“你紧张吗?”“有一点。”“为什么?”“因为怕你迷路。”她笑了。“我不会迷路。”“你会。你连学校门口那条路都走了三年,还会走错。”她低下头,笑了。他说的是高一的某一天,她一个人回家,走错了路口,绕了很远才绕回来。他后来问她“你怎么这么久才到家”,她说“路上买了杯奶茶”。他没拆穿她。

“星星哥。”“嗯。”“我不会迷路的。因为你在北京。”

九月初,苏念晚站在高铁站的进站口,背着书包,旁边立着两个大箱子。秦婉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苏念晚看着妈妈,鼻子忽然酸了。“妈,你别这样。”秦婉笑了。“哪样?”“就是……别哭。”秦婉擦了擦眼睛。“没哭。”苏念晚笑了,抱了抱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油烟味。这是妈妈的味道,她闻了十八年。以后闻不到了,不是闻不到,是不能天天闻了。她抱了很久,久到秦婉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去吧。车要开了。”苏念晚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秦婉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冲妈妈挥了挥手,秦婉也冲她挥了挥手。她转回头,走进站台。

高铁上,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从她眼前掠过——高楼,商场,天桥,行人。她看着那些风景,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坐在出租车上去考场,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时候她紧张,手心出汗。现在她不紧张了,因为她在去北京的路上。因为他在另一列高铁上,也在去北京的路上。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上车了吗?”“上了。”“几号车厢?”“8。”“我也是。”她愣了一下,笑了。不是同一列高铁,但都是8号车厢。

她打字:“你猜我在几号车厢?”“8。”“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在学我。”她笑了。“没学。”“有。”“没有。”“有。”她看着那个“有”字,忽然觉得,和他斗嘴也是一种幸福。以前斗嘴,他是“学霸”,她是“那个女生”。现在斗嘴,他是“男朋友”,她是“女朋友”。她低下头,笑了。

高铁开了四个半小时。苏念晚看了两部电影,睡了一觉,吃了一盒草莓。草莓是他早上送到她楼下的,洗好的,装在保鲜盒里。她打开保鲜盒,看到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路上吃。”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写“路上吃”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她?是不是在想她打开保鲜盒的样子,是不是在想她会笑、会脸红、会偷偷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她看了很多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北京南站,苏念晚下了高铁,拉着两个箱子,站在站台上。人很多,很吵,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她站在那些声音里,四处张望。她不知道他在哪,但知道他在。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到了。”“我也是。”“你在哪?”“出站口。”“哪个出站口?”“北。”她拉着箱子往北走,走得很慢,因为箱子很重,人也很多。她走了很长时间,走到出站口,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背着书包,旁边立着两个大箱子。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和平时一样。但他脸上有一点点疲惫,因为他也在高铁上坐了四个半小时。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看着对方,笑了。

“等很久了?”“没有。”“箱子重吗?”“重。”“我帮你拿。”他接过她的箱子,一只手拉一个,另一只手拉自己的。她背着他的书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像家里那么蓝,但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很渺小。但他走在她前面,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和以前一样。她忽然觉得,北京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他在。

地铁站里,他们上了不同方向的车。他要去A大,往东;她要去A美院,往西。两个人站在站台上,面对面,中间隔着铁轨。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到了告诉我”?太普通了。说“我会想你的”?太肉麻了。说“我爱你”?太早了。他们只是看着对方,看了很久,久到广播响了,车要来了。

“星星哥。”“嗯。”“到了告诉我。”“好。”她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她上了电梯,往上看,他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见面。二十一分钟,一节课的时间。

苏念晚上了地铁,靠着车门,看着窗外的隧道。隧道很黑,只有灯箱的光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哪样?”“一起走路。”“会。”她笑了。不是一起走路,是一起坐地铁。但一样,因为他在。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上车了。”“我也是。”“几站?”“五站。”“我也是。”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五站,二十一分钟。她数着站——第一站,第二站,第三站。她看着窗外,隧道还是黑的,但灯箱的光更亮了。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在墙上贴的那张纸——A大到A美院,五站,二十一分钟。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很远的事,现在她就在这趟地铁上。五站,二十一分钟,她就要到A美院了。他五站,二十一分钟,就要到A大了。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坐同一趟地铁,去不同的学校。但他们会见面,会一起吃饭,会一起散步,会一起看北京的星星。北京没有梧桐树,但有很多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很好看。她要和他一起看,看北京的银杏,看北京的秋天,看北京的星星。

第五站,A美院到了。她下了地铁,拉着箱子,走出站口。阳光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很暖。她站在站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宽阔,笔直,两边的银杏树绿得发亮。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北京的空气和家里不一样,有一点点干燥,有一点点陌生。但没关系,她会习惯的。因为她会在这里待四年。

她拉着箱子,走进校门。校园很大,很新,教学楼是灰色的,设计楼是白色的。她看着那些楼,找设计学院。找了很久,问了一个学姐,终于找到了。设计楼前有一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树下,给陆星辞发消息。“到了。”“我也是。”“宿舍找到了吗?”“在找。”“别急。慢慢找。”“好。”

她拉着箱子,找到宿舍楼。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那些窗户。她不知道自己的宿舍在哪一间,但她知道,她会在这里住四年。她会认识新的人,学会新的东西,画出新的画。但她不会忘记,她在北京,因为他在。她深吸一口气,拉着箱子,走进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