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县试报名的日子。
天未亮,林砚便收拾停当。青色长衫浆洗得笔挺,头发用方巾束得整齐,背上书箱——里面是廪生保结、亲供、互结,还有县衙礼房前几日发放的报名文书。一切准备妥当,他推门而出。
晨雾未散,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往镇上走,都是去报名的。见林砚,纷纷行礼招呼:“林兄。”“林兄早。”
这半年,林砚“林先生”的名号在青溪读书人中早已传开。他改良农具、制肥皂白糖的事迹,读书人起初不屑,但见县令都看重,渐渐改了态度。加之他为人谦和,不因是秀才而自矜,愿与寒门士子交往,在县学中已有些声望。
“林兄此去,必是案首无疑。”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姓陈,家境贫寒,与林砚在县学论过几次经义。
“陈兄过誉,尽力而已。”林砚微笑。
一行人走到县衙时,日头已高。县衙外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报名的童生、秀才。大雍科举,县试是头一关,由县令主考,录取者方可参加府试。青溪县今年报名的有二百余人,录取不过三十,竞争激烈。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林砚时,已近午时。
报名设在县衙礼房。负责的书吏是个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查验文书。林砚递上材料:廪生保结是请县学刘廪生作的,亲供写了三代履历,互结找了五个同窗作保。手续齐全,毫无问题。
书吏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抬眼打量林砚:“你就是林砚?”
“是。”
书吏点点头,提笔要录名。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等等。”
一个穿青色官服、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踱步过来,正是县丞王有才——王有德的堂弟,齐党在青溪的代表。
书吏忙起身:“王县丞。”
王有才没理他,拿起林砚的文书,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忽然皱眉:“这保结……刘廪生作的?他何时给你作的保?”
“三日前,在县学。”林砚道。
“三日前……”王有才拉长声音,“可本官怎么听说,刘廪生前日告假回乡,已不在县学?这保结,莫不是伪造的?”
林砚心中一沉。刘廪生确实前日告假,但保结是三日前当着县学教谕的面作的,有见证人。王有才这是故意找茬。
“县丞大人可传教谕或同窗对质。”林砚平静道。
“对质?”王有才冷笑,“本官公务繁忙,没空为你这点小事折腾。再者——”他指着亲供,“这上面写你父林大山,原是本县户房书吏,景和十年病故。可有县衙存档为凭?”
“有,户房可查。”
“本官已查过。”王有才慢条斯理道,“户房存档,林大山确于景和十年二月病故。但——”他话锋一转,“有乡民举报,说林大山实则未死,乃是诈死逃役。此事未查清前,你的身份……存疑。”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队伍里的书生们交头接耳。林大山诈死?这怎么可能!当年林大山病故,是县里仵作验的,左邻右舍都见过下葬。这分明是诬陷!
林砚盯着王有才,缓缓道:“县丞大人,家父病故,有仵作验状、邻里见证、下葬记录,皆在户房存档。若有人举报,请出示举报人姓名、证据。若无,按大雍律,诬告者反坐,诬陷朝廷命官(书吏也算吏员),罪加一等。”
王有才脸色一沉:“林砚,你敢威胁本官?”
“学生不敢。”林砚不卑不亢,“只是依律而言。县试报名,依《科举条例》:生员报名,需廪生保结、亲供、互结,三样齐全即可。学生三样俱全,且有人证物证。县丞大人若执意阻拦,请出示律法依据,或州府公文。若无,学生只好去学政衙门,请大宗师主持公道。”
学政,一省教育长官,掌科举学校。秀才归学政管,县丞虽是从八品,但无权直接处置生员。
王有才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敢刁难林砚,是因王有德入狱,背后那位州府通判发了话,要给林砚点颜色看看。原以为一个穷秀才,吓唬几句就怂了,没想到如此硬气,还搬出了学政。
“好,好一张利口。”王有才气极反笑,“本官依规办事,你说本官刁难?也罢,你这文书,本官需仔细核查。核查期间,不得报名。来人,送客!”
两个衙役上前,作势要赶人。
“且慢。”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县令周文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显然是闻讯赶来,身后跟着师爷和几个快手。
“见过县尊。”众人忙行礼。
周文远摆摆手,走到案前,拿起林砚的文书看了看,又看向王有才:“王县丞,林砚的文书,有何问题?”
王有才忙道:“回县尊,有人举报其父诈死,下官为慎重计,需核查……”
“举报人何在?证据何在?”周文远打断。
“这……举报是匿名……”
“匿名举报,你就敢阻拦生员报名?”周文远声音转冷,“王县丞,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当知《科举条例》:凡阻挠生员应试,查无实据者,革职查办。你可想清楚了?”
王有才冷汗下来了。周文远这是要动真格。他虽倚仗齐党和州府通判,但周文远毕竟是正七品县令,真要撕破脸,他占不到便宜。
“下官……下官也是为朝廷负责……”他试图辩解。
“为朝廷负责,就更该秉公办事!”周文远厉声道,“林砚的文书,本官看了,毫无问题。立即录入名册,不得延误!”
“是,是……”王有才咬牙应下。
书吏忙提笔,将林砚姓名录上。周文远亲自盖了印,将凭证递给林砚:“林生,好好备考,莫负本官期望。”
“学生谢县尊主持公道。”林砚深揖。
周文远点头,又瞥了王有才一眼,拂袖而去。
报名继续。但经过这一闹,气氛诡异了许多。书生们看林砚的眼神复杂,有佩服,有同情,也有畏惧——敢跟县丞硬顶,这林砚,不是善茬。
王有才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砚,眼神怨毒。
林砚视若无睹,收好凭证,转身离开。
走出县衙,日头正烈。他站在石阶上,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中却一片冰凉。
今日这遭,让他看清了现实:王有德虽倒,但齐党在青溪的势力盘根错节。王有才敢在县试报名上刁难,背后定有州府那位通判的授意。科举之路,不会平坦。
“林兄。”陈书生跟出来,低声道,“今日之事,怕不会完。王县丞那人,睚眦必报……”
“我知道。”林砚点头,“多谢陈兄提醒。”
“林兄若需相助,尽管开口。”陈书生郑重道,“我们这些寒门士子,平日受尽白眼,今日见林兄为民请命、不畏权贵,心中敬佩。日后林兄有事,我们必不相负。”
这是寒门士子的表态。他们无权无势,唯一有的是同窗之谊,科举之盟。林砚今日之举,赢得了他们的尊敬。
“多谢诸位。”林砚拱手,“林某不才,愿与诸君共勉,他日若能高中,必不忘今日之志。”
众书生纷纷还礼。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
林砚没回自家破屋,而是去了后山坳。王大山正在剥一只野兔,见他来,抬眼:“报名妥了?”
“妥了,但生了些波折。”林砚将今日之事说了。
王大山听完,沉默半晌,道:“官府的人,心黑。你动了他们的利,他们不会罢休。”
“我知道。”林砚道,“王伯,我想请您出山,教我那些乡勇箭术、追踪、山林战法。”
王大山手一顿:“你要练兵?”
“防患未然。”林砚坦诚道,“今日县丞敢在明面上刁难,他日就敢在暗地里下黑手。我需有自保之力。”
王大山盯着他,许久,点头:“成。但我有条件。”
“您说。”
“一,我只教本事,不掺和你们那些官场争斗。二,我教的,只能用于保境安民,不可为恶。三,练出来的兵,你得管好,不可祸害百姓。”
“林某以性命担保。”林砚郑重道。
“明日开始。”王大山继续剥兔皮,“你先挑二十个机灵的,要能吃得了苦的。”
“是。”
当夜,林砚在札记上记录:
“景和十三年,七月初一。县试报名,县丞王有才以‘父诈死’为由刁难,县令周文远主持公道,方得报名。此事可见,齐党在青溪势力未除,王有才受州府通判指使,阻我科举之路。”
“寒门士子多同情,此乃人心所向。可结为奥援,日后或有大用。”
“请王大山出山,训乡勇。箭术、追踪、山林战,此乃乱世保命之技。乡勇三十,若练成,可抵百人。”
“现计:报名已成,八月县试。有一月余备考,当时时警惕,防暗算。钱财、粮草、武力、人望,四者皆需巩固。”
写罢,他吹熄灯,走到院中。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县试,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每一关,都可能有人使绊子。
但他不怕。
这半年,他从一个病弱书生,到有田产、有生意、有乡勇、有民心。他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林砚了。
王有才,齐党,州府通判……
若他们以为,刁难一下就能让他退缩,那就大错特错了。
科举这条路,他走定了。
不仅要走,还要走得漂亮。
要让所有想阻他的人,都看看——
寒门之士,亦能冲天。
他负手而立,仰望星空。
星光落在他眼中,亮如寒刃。
剑已出鞘,不染血,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