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午时,居庸关校场。
日头正烈,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校场上无一人觉得暖。风从关外卷来,带着塞外的砂砾和血腥气,抽在脸上,生疼。五万残军——实际能站着的不足四万——被驱赶到校场上,按营列队。队列松散,许多兵士拄着枪才能站稳,更多的人眼神涣散,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校场正中搭了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林砚端坐主位,一身绯袍浆洗得笔挺,但未戴官帽,只用木簪束发。他左手边站着秦烈,按刀肃立;右手边是副将孙得功,面色复杂。台下左右,各营将领按品级站立,大多垂首,不敢看台上,也不敢看身后兵士。
台前空地上,跪着三个人。正是昨日被拿下的游击将军钱勇、赵奎,以及今晨试图开城出逃的千总王贵。三人皆被剥去甲胄,只着白色囚衣,五花大绑,背后插着斩标,上书“临阵脱逃,通敌叛国”。钱勇、赵奎面如死灰,王贵还在嘶声哭喊:“冤枉!末将是去求援!是去求援啊!”
无人理会。兵士们沉默地看着,眼中是麻木,是恐惧,也有一丝……隐隐的快意。
“带上来。”林砚开口,声音不高,但内力灌注,传遍校场。
秦烈上前,将三人拖到台前,按跪在地。
林砚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也扫过那些跪着的将领。晨风吹起他额前一缕散发,那张年轻的脸在烈日下,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诸位将士,”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昨日,鬼见愁一役,我军败了。败得很惨,死了很多人。本官知道,你们怕,你们慌,你们想逃。本官——”他顿了顿,“也想。”
校场一阵骚动。兵士们抬头,愕然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文官——他也想逃?
“但本官不能逃。”林砚缓缓道,“因为在本官身后,是居庸关,是北京城,是百万黎民,是这大雍的江山社稷。逃了,关破,城亡,国灭。届时,你我皆是亡国奴,是柔然人的猪狗,是史书上的罪人。”
他指向跪着的三人:“这三位,也曾是你们的将军。钱勇,游击将军,掌兵三千;赵奎,游击将军,掌兵两千;王贵,千总,掌兵五百。他们食君之禄,受国厚恩,本该与将士同生共死。可大敌当前,他们做了什么?”
秦烈上前,展开三份供状,朗声诵读:
“钱勇,于四月初七夜,命亲兵收拾细软,备车马二十辆,欲弃关南逃。更私藏柔然信物,与敌暗通款曲。经查,其于鬼见愁战前,曾密会柔然细作,泄露我军布防。”
“赵奎,于四月初八,召集亲信密议,言‘降了柔然,可保富贵’。更暗中串联将领,欲开城投降。经查,其与钱勇勾结,同谋叛国。”
“王贵,于四月初九晨,假传军令,欲开西门出逃。被守军截获,搜出私藏金银三百两,更携家小细软。经查,其于昨夜,已遣心腹出关,与柔然接洽投降事宜。”
每念一条,校场便静一分。念罢,死寂。只有风呼啸,和王贵嘶哑的哭喊:“冤枉……是钱勇逼我的……是他逼我的啊!”
林砚不看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将领:“三位将军,可有话说?”
钱勇忽然抬头,眼中是疯狂的恨意:“林砚!你一个五品文官,凭什么审我?我是朝廷正四品游击将军!是成国公的门生!你敢动我,成国公不会放过你!朝廷不会放过你!”
“成国公?”林砚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钱将军,成国公此刻在北京,正与陛下商议如何退敌。若知他的门生,在边关通敌卖国,欲弃关而逃——你说,成国公会如何?”
钱勇一颤,眼神闪烁。
“至于朝廷,”林砚起身,从秦烈手中接过尚方剑,拔剑出鞘。剑光如秋水,在烈日下寒芒刺眼,“此剑,名‘尚方’。陛下亲赐,可先斩后奏,可斩三品以下官员。钱将军,你不过四品,本官斩你,合规,合矩,更合——天理人心!”
“你……”钱勇还想说,林砚已转身,不再看他。
“诸位将士,”林砚持剑而立,声音朗朗,“军纪,是军队的命脉。军纪涣散,则兵不成兵,将不成将,战必败,国必亡。今日,本官暂掌兵权,第一件事,便是整肃军纪。这三人的罪状,诸位都听见了。按《大雍军律》,临阵脱逃者,斩;通敌叛国者,斩。本官现判——钱勇、赵奎、王贵,斩立决!”
“斩”字出口,三人瘫软。刽子手上前,鬼头刀扬起。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且慢!”
一个声音从将领队列中传来。众人看去,是参将周康,孙得功的心腹,在军中素有威望。他出列,对林砚抱拳:“林督师,钱勇、赵奎罪有应得,然王贵……其子年方十四,在京中书院读书,素有才名。若斩其父,恐绝其子前程。可否……网开一面,令其戴罪立功?”
“网开一面?”林砚看向他,“周参将,若今日对王贵网开一面,明日就会有李贵、张贵效仿。届时,军纪荡然无存,这关还怎么守?至于其子——”他顿了顿,“父债子偿,固是常理。然本官会上奏朝廷,言明其父之罪,不累其子。但法不容情,王贵——必须斩。”
周康默然,退回队列。
“行刑!”林砚挥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三颗人头滚地,血喷三尺,在黄土上洇开三滩暗红。无头尸身扑倒,抽搐几下,不动了。
校场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三滩血,那三颗仍瞪着眼的人头。许多兵士腿在抖,有人别过头,有人闭上眼,更有人捂嘴干呕。但无人敢出声。
“悬首级于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林砚收剑归鞘,声音依旧平静,“自今日起,凡有动摇军心、临阵脱逃、通敌叛国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出身如何,皆以此三人为例。本官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秦烈、孙得功率先高呼。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渐渐的,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从微弱到震天。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燃起了火;那些原本佝偻的脊梁,挺直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新主将,不是来走过场的,是真敢杀人,是真要守关。而他们,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现在,”林砚高声道,“各营带回,整备防务。一个时辰后,本官要巡营,要看见一支能战的军队!散!”
“是!”
军阵缓缓散去。将领们各归本营,神色肃然,再无之前的散漫。军令开始传达,兵士开始整顿,关城重新有了秩序。
林砚走下木台,对孙得功道:“孙副将,带我去伤兵营。”
“督师,伤兵营……污秽不堪,恐……”
“带路。”
伤兵营设在关城西南角,原是一座寺庙,大殿、厢房全腾出来安置伤员。还未走近,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就扑面而来。进到院中,景象触目惊心。
大殿里,草席铺地,躺满了伤兵。有的断手,有的断脚,伤口只是草草包扎,渗出脓血。有的胸腹中箭,箭杆还留在体内,人已昏迷,只有微弱的呼吸。更有烧伤的,皮肤溃烂,流着黄水。哀嚎声、呻吟声、呓语声,混成一片,像人间地狱。只有两个军医带着几个学徒,在伤员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但杯水车薪。
林砚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他不过十七八岁,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脏布缠着,布已浸透血。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眼神空洞。
“小兄弟,”林砚蹲下,“疼么?”
士兵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喃喃:“俺娘……等俺回家收麦子……”
林砚眼眶一热。他起身,对军医道:“还有多少伤兵未处理?”
“至少……至少三百。”军医满头大汗,“药没了,布没了,连干净的水都不够。大人,这些伤……大半活不成了。”
“活不成的,也要让他们走得体面。”林砚转身,对杨慎道,“开仓,取所有干净棉布、烧酒、草药。再从城中征募妇人,会缝补的,会护理的,全部召集,协助救治。凡来帮忙的,每日管三顿饭,另发十文工钱。”
“是!”
“秦烈,你带人去砍柴,烧开水,有多少烧多少。所有伤兵,伤口必须用烧开的水清洗,用烧酒消毒。没有药,就用盐水。没有布,就拆被褥。总之,不能让他们……活活烂死。”
“末将领命!”
安排下去,林砚走到殿外。院中架着几口大锅,正熬着稀粥,但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他舀起一勺,尝了一口,又稀又涩,是陈米掺了麸皮。
“军粮还有多少?”他问孙得功。
“只够……七日了。若省着吃,或许能撑十日。”
“不必省。”林砚放下勺子,“传令:自今日起,全军将士,每日三餐,管饱。伤兵、守城兵士,加肉二两。粮不够,我去筹。但绝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
“督师……”孙得功声音发哽,“城中存粮本就不多,若放开了吃,怕撑不了几日。柔然若围城……”
“那就让他们围。”林砚望向关外,目光冷冽,“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饿着肚子,刀都拿不稳,守什么城?孙副将,你久在边关,当知——军心,比粮草更重要。粮尽了,可吃马,可吃树皮,甚至……”他顿了顿,“可吃敌人。但军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孙得功默然,深深一揖。
一个时辰后,粮仓开了。成袋的米面搬出来,大锅架起,熬起稠粥。更难得的是,竟有几十头猪羊被赶进关——是林砚让秦烈带人,去关内富户、寺庙“借”的,立了字据,战后加倍偿还。肉香混着米香,在关城弥漫。
兵士们端着粗陶碗,蹲在墙根,大口喝粥,啃肉。许多人吃着吃着,哭了。自鬼见愁败退以来,这是第一顿饱饭,第一口肉。
“督师说了,管饱!明日还有!”
“杀敌有功的,另赏酒肉!”
消息传开,军心大振。那些原本躲在营帐里的兵士,也走了出来,排队领饭。眼中有了光,手中有了劲。
林砚巡营。他走过每一段城墙,拍过每一个兵士的肩膀,问“吃了吗?”“伤好了么?”“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人认出了他,是昨日鬼见愁背伤兵的那个文官,扑通跪下,哭喊“督师!”。他扶起,说“好好守城,等打完了,我送你回家”。
走到北门,一群兵士正在赌钱,见他来,慌忙收起。林砚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放在赌桌上:“本官也赌一把——就赌明日,柔然人攻不破这关。你们敢不敢跟?”
兵士们愣住,接着哄笑:“督师,咱们跟了!赌上这条命!”
“好!”林砚大笑,“赢了,本官请你们喝酒。输了——”他拍拍腰间剑,“本官陪你们,一起死。”
笑声震天。那点残存的恐惧,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日落时分,军饷运到。是林砚让杨慎从京中带来的,原本是李国梁的“部费”,被他截下,全部充作军饷。每个兵士,领到沉甸甸的一串铜钱——五百文,是三个月的饷。军官翻倍,有功者另赏。
捧着钱,许多兵士手在抖。他们多久没见着饷了?一年?两年?边军欠饷是常事,有时一年也发不了一次。这五百文,是活命的钱,是养家的钱,更是……卖命的钱。
“督师!”一个老兵跪下,老泪纵横,“这钱……这钱小人不能要。小人这条命,是督师从鬼见愁捡回来的。这关,小人守定了!不要钱!”
“拿着。”林砚扶起他,“这钱,不是买你的命。是朝廷欠你的,是本官欠你的。守住了关,还有赏。守不住——”他顿了顿,“黄泉路上,本官陪你们,一起花。”
老兵嚎啕大哭。
当夜,居庸关的灯火,亮到很晚。城头上,守军精神抖擞,无人打盹。伤兵营里,哀嚎声少了,多了些生气。将领们聚在中军帐,商议防务,再无之前的推诿扯皮。
军心,稳了。
林砚独坐箭楼,望着关外柔然的营火。秦烈悄步上来,低声道:“大人,刚收到密报。戚将军的千人队,已接近柔然王庭,三日内必有动静。朱勇招了,他在关内还有三个同党,已全部拿下。另外……京城有消息,陛下病重,太子监国,但二皇子、四皇子动作频频。严嵩虽闭门,但其党羽在朝中串联,似要弹劾大人‘擅杀大臣,独断专行’。”
“让他们弹。”林砚平静道,“眼下,守住这关,才是第一要务。戚将军那边,有消息即刻来报。至于京城——”他望向南方,目光深远,“只要这关不破,他们就动不了我。”
“是。”
夜色渐深。关城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柔然营地的马嘶。
但这座关,已不是昨日那座濒死的关。
它有了脊梁,有了魂,有了——敢战之心。
而这,是林砚用三颗人头、一顿饱饭、一串铜钱,和一颗真心,换来的。
他知道,真正的血战,还在后头。
但至少此刻,军心可用,将士用命。
这关,还能守。
而他,将执剑而立,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直到,最后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