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晨起时,天地间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林砚推开柴门,看见田垄上已有了人影——春耕要开始了。
他回屋,从炕洞深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张粗糙的麻纸,上面用炭条绘着图形。一幅是曲辕犁,一幅是耧车,还有一幅是简易的水车草图。
这些图他已反复修改了十余日。前世的记忆结合这个时代的实物,他尽量在可行的范围内改良。曲辕犁参照唐代江东犁的形制,但将直辕改为曲辕,减小了犁架长度,增加了犁评和犁箭,可调节耕深。耧车则参照汉代三脚耧,但改进了排种装置,使下种更均匀。
今日,该让它们面世了。
他包好图纸,又揣上三百文钱——这是卖肥皂、白糖积攒的大部分本钱,出了门。
镇上只有一家铁匠铺,在镇西头。铺面不大,门外搭着草棚,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
铺主姓陈,五十来岁,精瘦黝黑,赤着上身,胸前围一块破皮子,正在锻打一把锄头。见林砚进来,停下手,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秀才公,要打什么?”
“陈师傅,看看这个。”林砚展开曲辕犁的图纸。
陈铁匠凑近看,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犁?”
“曲辕犁。”林砚指着图解释,“辕是弯的,省力。这犁评、犁箭可调深浅。犁壁是弧形的,翻土更彻底。”
陈铁匠盯着图,手指在空中比划,喃喃自语:“辕弯了,牛省力……犁壁弧形,土翻得开……妙!妙啊!”他猛地抬头,“秀才公,这图从哪来的?”
“家传的古籍里翻到的,我稍作改良。”林砚面不改色,“陈师傅可能打造?”
“能!怎么不能!”陈铁匠激动得声音发颤,“但这犁辕要硬木,犁铧要好铁,犁壁要锻打成弧形……费工费料。”
“多少钱?”
陈铁匠盘算半晌:“光铁料就得二百文,工钱……一百文。三百文,不二价。”
这是天价。一石米才一百五十文,这犁够买两石米了。但林砚没有犹豫,掏出三百文递过去:“多久能成?”
“五日!”陈铁匠拍胸脯,“我亲自打,保准好使!”
“还有这个。”林砚又展开耧车图,“这个简单些,木结构,但耧脚要铁制,要锋利。”
陈铁匠看图,再次惊叹:“这是……播种的耧车?三脚同播,一天能播十亩地!”
“陈师傅估个价。”
“这个……木工活儿多,铁活少。八十文,连工带料。”陈铁匠道,“我认识个老木匠,手艺好,我找他一起做。”
林砚又掏出八十文。至此,三百八十文花得只剩二十文。
“五日后来取。”陈铁匠小心翼翼收好图纸,像捧着宝贝。
离开铁匠铺,林砚去了木匠铺。他要定做几个模具——肥皂的销量上来了,用碗凝固太慢,他设计了方形的木模,一次可出二十块。
回村的路上,他绕道去了自家的两亩田。
田在村东头,是原主父母留下的。自父母去世后,原主一心读书,田租给了同村的李老汉,每年收一石租子。前阵子王有德逼债,李老汉怕受牵连,退租了。如今田荒着,杂草已冒了尖。
林砚蹲在田埂上,抓了把土。土质尚可,但板结得厉害——这是长期浅耕的结果。这个时代的犁多是直辕犁,耕深不过三寸,且费力,一头壮牛一日最多耕三亩。若用曲辕犁,一头牛可耕五亩,且耕深可达五寸,利于庄稼扎根。
他起身,望向四周的田野。已有农人开始翻地,多是老人拉着木犁,一步一喘。牛是稀罕物,整个林家村不过五头,都掌握在几户富农手中。
“若曲辕犁成,一头牛可当两头用……”林砚心中盘算。但更重要的是,耕得深,庄稼根系发达,抗旱抗倒,增产一二成不是问题。
一二成,在太平年景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春荒时节,可能就是一家人生死之别。
五日后,林砚如约来到铁匠铺。
曲辕犁已打好,立在铺子中央,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铁光。犁辕是硬枣木制的,漆了桐油,呈优美的弧形。犁铧是精铁锻打,刃口磨得雪亮。犁壁是弧形铁板,光滑如镜。犁评、犁箭可活动调节,用木楔固定。
陈铁匠抚摸着犁身,像抚摸孩子:“秀才公,这犁……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好的。您试试,不顺手不要钱。”
旁边还立着耧车。木架是松木的,结实轻便。三个铁制耧脚闪着寒光,后面的种子箱有机关,可调节下种量。
林砚仔细检查,心中暗赞。陈铁匠手艺极好,完全还原了图纸,甚至在一些细节上做了改进——比如犁铧与犁壁的连接处加了铁箍,更牢固。
“陈师傅好手艺。”他由衷道。
“是秀才公的图好!”陈铁匠搓着手,欲言又止。
“陈师傅有话但说无妨。”
“这个……”陈铁匠压低声音,“秀才公,这犁,我能多打几架不?不白打,每打一架,我分您五十文!”
这是看中了曲辕犁的前景。青溪县乃至整个青州,农具落后,若这犁推广开,必是抢手货。
林砚沉吟片刻:“可。但有三条:一,犁上需刻‘青溪林氏改良’字样;二,售价不得高于五百文,让普通农户也买得起;三,头三个月,只可在青溪县内售卖。”
“成!都成!”陈铁匠大喜。五百文已是暴利,成本不过三百文,净赚二百。分林砚五十,他还有一百五。且独家售卖三个月,足够赚一笔了。
谈妥合作,林砚雇了辆牛车,将曲辕犁和耧车拉回村。
进村时,正是午后。农人多在田里吃饭歇晌,见牛车上拉着古怪的物事,都围过来看。
“林秀才,这、这是什么?”
“犁?怎的辕是弯的?”
“这木头架子又是啥?”
林砚不答,让车夫将犁和耧车卸在自家院外。他进院,换了身短打——这是前日赵婶帮他改的,便于干活。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出了租来的牛。
这是头三岁口的黄牛,不算壮,但温顺。林砚套上犁,下田。
“林秀才要耕地?”
“他一个读书人,会耕地?”
“这弯辕犁,能用么?”
议论声中,林砚扶犁扬鞭:“驾!”
黄牛发力,犁铧入土。弧形的犁壁将泥土整齐地翻开,形成一条深而均匀的犁沟。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
林砚扶着犁,感受着手中传来的力道。曲辕犁果然省力,牛走得稳,他只需轻轻把控方向。犁铧入土五寸,翻起的土块黑油油的,是深耕才有的好土。
他来回耕了一趟,停下。身后,一条笔直的深沟,泥土蓬松。
围观的农人鸦雀无声。
半晌,张老根颤巍巍下田,抓起一把翻出的土,老泪纵横:“这、这土……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耕过这么深……”
深耕,意味着庄稼根能扎得更深,能吸收更多养分,能抗旱抗涝。
“林、林秀才,这犁……一日能耕多少?”有人颤声问。
“一头牛,一日可耕五亩。”林砚道,“且省力,牛不累。”
“五亩!”人群炸了。
寻常犁,壮牛一日最多三亩,还累得半死。这弯辕犁,竟能耕五亩!
“那木架子又是啥?”有人指着耧车。
“播种用的,耧车。”林砚将耧车推下田,在种子箱里倒入准备好的麦种,“一次播三行,行距均匀,深浅一致。”
他扶耧,牛走。耧脚划开浅沟,麦种均匀洒落,后面的拖板随即覆土。一趟过去,三行麦种已播下,笔直整齐。
“这、这……”老农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播种,都是手撒,费种不说,还不匀。这耧车,一趟顶手撒十趟!
“这一日……能播多少?”张老根声音发颤。
“十亩。”林砚道。
十亩!整个林家村,播种季要忙活半个月。若用这耧车,三五日便可播完!
“神物……这是神物啊!”有老人跪下了,对着犁和耧车磕头。
“林秀才,这、这犁卖不卖?”
“耧车呢?多少钱?”
人群沸腾了。农人们围着犁和耧车,眼睛发红。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太知道好农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多收粮,少受累,一家人能活命。
林砚抬手,压下喧哗:“诸位乡亲,这曲辕犁、耧车,我已托陈铁匠打造。犁售价五百文,耧车二百文。”
人群一静。五百文,对多数佃户来说,是天价。
“但,”林砚话锋一转,“我已与陈师傅说好,凡我林家村村民,凭里正作保,可赊账购犁。秋收后还钱,不加利息。若实在困难,可用劳力抵——帮我干活,一日抵十文。”
“真的?!”
“秀才公大恩大德!”
“我赊!我赊一架犁!”
“我也要!”
激动的人群中,林砚却看向村西头——那里是王有德的宅子。王有德虽入狱,但他的爪牙还在,他的田地还在。那些佃户,此刻也挤在人群中,眼神热切,却不敢上前。
“凡租种王家田的佃户,”林砚朗声道,“亦可赊购。但需立字据,秋收后,以粮抵债。粮价按市价折算,不欺不压。”
这话一出,王家的佃户们愣住了。他们租王家的田,受尽盘剥,原以为林砚会因王家之故迁怒他们,没想到……
“林、林秀才……”一个老汉颤声问,“我们……也能赊?”
“能。”林砚点头,“王家是王家,你们是你们。都是乡邻,都是苦命人。”
老汉扑通跪下,嚎啕大哭。
这一哭,感染了无数人。田埂上,跪倒一片。有哭这些年受的苦,有哭终于有了盼头,有哭这世道竟还有好人。
林砚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农人,心中沉甸甸的。
他改良农具,初衷是为了自保,为了聚拢人心。可当这些庄稼汉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时,他忽然明白——
他要改变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
是这世道。
夕阳西下时,林砚的院外排起了长队。张老根自发维持秩序,赵婶帮着登记。到天黑时,已登记了二十三架犁、十五架耧车的赊购。里正被请来作保,按了手印。
陈铁匠闻讯赶来,看到长长的名单,手都在抖:“秀、秀才公,这、这么多……我铺子打不过来啊!”
“可找其他铁匠、木匠合作。”林砚道,“图纸我可公开,但每打一架,需分我五十文。陈师傅做总揽,抽一成管理费。”
这是把蛋糕做大。陈铁匠略一思索,重重点头:“成!我认识好几个好手,一起干!”
当夜,林砚的破屋油灯亮到深夜。
他在札记上记录:
“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三。曲辕犁、耧车成,当众试用,耕效倍之。乡民轰动,赊购者众。与陈铁匠约,公开图纸,利分众匠。此举,农人得利器,匠人得活计,我得人心与薄利,三赢。”
“然赊购之数已超十贯,若秋收有失,风险极大。需防天灾,需稳粮价。当思增产之法,沤肥、选种、田间管理,需一一授之。”
“王家佃户亦赊,此乃分化之策。王有德在狱,其佃户若得我利,心必向背。其家丁、爪牙,亦可徐徐图之。”
“现计:现金二十文,然有应收账款十余贯。乡邻依附者数十,匠人合作者五六。根基渐固。”
写罢,他吹熄灯。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开春了。
这个春天,注定不同。
因为有一张犁,已犁开了板结的土地。
也犁开了,这个时代坚硬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