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辰时,城南城隍庙。
第三次讲学,听者已逾三百人。庙前空地站不下了,人群蔓延到街面,五城兵马司不得不派人维持秩序。有锦衣卫的番子混在人群中记录,有二皇子府的门客冷眼旁观,有国子监的老学究气得胡子发抖,但更多的,是那些眼睛发亮的年轻面孔——他们从京郊赶来,从邻近州县赶来,甚至有人是从山东、河南闻讯而来,就为听一场“经世致用”的讲学。
林砚今日讲“水利实务”。他让人抬来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幅手绘的《黄河中下游水系图》,用炭笔标注出历年决口处、淤塞段、险工地。“治黄之要,在疏不在堵。”他用竹竿点着图,“然今之治河,官员多贪工程款,草草筑堤了事。堤愈高,水愈怒,终至溃决。当如何?当深挖河道,拓宽水面,以分水势。更当在上游植树固土,在中游设分洪区,在下游疏浚入海口。此乃系统工程,非一堤一坝可解。”
他讲得深入浅出,从《禹贡》中的“导河积石”,到本朝潘季驯的“束水攻沙”,再到泰西的“流域治理”,最后落回青州修堤的实际经验。每讲一处,必附数据、图纸、工料清单。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讲罢,照例答问。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面,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驿丞服色,操着河北口音:“林侍讲,俺是霸州驿丞,管着一段漕河。年年清淤,年年淤塞。您说的‘束水攻沙’,俺试过,可水一来,沙照淤。咋整?”
这问题专业。林砚仔细问了那段河道的地势、水流、土质,沉吟道:“可是河床高于地面,成‘地上河’?”
“对对对!”黑脸汉子激动,“河床比岸高三尺!”
“那单靠‘束水’不够,需配以‘放淤’。”林砚在木板上画示意图,“在河道弯处建滚水坝,汛期引浑水入两岸洼地,泥沙沉淀,清水归河。淤出的地,可耕可种。此乃一举两得。”
黑脸汉子眼睛亮了:“这法子……能成?”
“在青州试过,成。”林砚道,“我这有详细图纸,会后可抄给你。但需注意,放淤要选荒地,莫淹民田;要组织得当,莫生疫病;更要防胥吏借机勒索。这些,都要写进章程。”
汉子扑通跪地:“林侍讲,您这是救了霸州十万百姓!俺叫赵大河,没啥本事,就懂些河道。往后您有啥差遣,尽管吩咐!”
林砚扶起他:“赵驿丞请起。治河是大事,需踏实人。你若愿学,下次我专讲‘放淤固堤’。”
“俺学!一定来!”
又有个青衫士子提问,关于边镇粮饷运输的损耗问题。林砚详细解答后,那士子却未离开,等众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深揖:“学生杨慎,字用修,四川新都人。去岁中举,今科落第,在京候考。听侍讲三次讲学,茅塞顿开。学生……有一物想呈侍讲一观。”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竟是手绘的《九边军镇粮道图》。图绘得极细,何处有隘口,何处可设粮台,何处易遭劫掠,皆有小字标注。更难得的是,还附了各镇粮价、运费、损耗的历年数据。
林砚细看,心中震动。这图的价值,不亚于十万精兵。他抬头看向杨慎——此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股书卷气遮掩不住的锐利。
“杨兄此图,从何而来?”
“家父曾任宣府粮道,学生随任三年,实地走过大半边镇。后家父因账目不清被劾,罢官归乡,郁郁而终。临终前,他将这些笔记、图纸交给我,说‘慎儿,为父是清白的,是替人顶罪。这些图,是咱家两代人心血,你留着,或许有用’。”杨慎眼圈发红,“学生苦读数年,本想科举入仕,为父申冤。可今科……罢了。今日听侍讲讲实务,方知空有冤情无用,需有实据,更需……有愿意查实据的人。学生愿将此图献于侍讲,只求侍讲……有朝一日,能为边镇将士,谋条活路。”
林砚郑重接过图卷:“杨兄放心,此图我必善用。令尊之事,我亦会留心。你可愿暂留京城,帮我整理边务资料?每月薪俸,按翰林院典簿例。”
杨慎深深一揖:“学生愿效犬马之劳!”
当日讲学散后,又有几人留下。有通晓刑名的老书吏,有精于算术的户部小吏,有擅长营造的工部匠官之后。这些人,都是在官场底层沉浮多年,怀才不遇,又见惯了黑暗,听林砚讲学,如见曙光,才鼓起勇气上前。
林砚一一交谈,记下姓名、特长、意愿。最后留下的,是七个人。加上赵大河、杨慎,共九人。他让他们三日后,到铁狮子胡同宅中详谈。
三日后,书房。
九人局促地坐着,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林砚坐在主位,秦烈侍立门外。萧彻坐在屏风后,未露面,但听着。
“诸位的来历、才能,我已知晓。”林砚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想问一句:诸位跟着我,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沉默片刻,赵大河先开口,声音粗粝:“俺就想治河,让老家不再发大水。可上头那些官,要么不懂,要么贪钱。俺报过方案,石沉大海。林侍讲您懂,您愿干,俺就跟您干。薪俸啥的,有口饭吃就成。”
杨慎道:“学生想为父申冤,更想……让边关粮道畅通,让将士吃饱穿暖。家父临终说,‘大雍的兵,不是败给外敌,是败给自己人的贪墨’。学生想改变这个。”
老书吏姓宋,五十多了,在刑部抄了三十年案卷,声音低沉:“老汉经手冤案无数,见过百姓家破人亡,见过官吏上下其手。老汉没别的本事,就熟悉刑名律例,知道哪里是漏洞,哪里可钻空子——哦不,是堵漏洞。林侍讲若想整顿司法,老汉愿尽绵薄。”
工部匠官之后姓鲁,三十出头,手上有厚茧:“我家世代匠籍,祖父参与修紫禁城,父亲修十三陵。到了我,只能在工部打杂。林侍讲讲水利、讲军械,那些道理,我祖父、父亲都懂,可没人听。他们临死都说,‘手艺人的话,官老爷不爱听’。可林侍讲您听,您愿用。就冲这个,我跟您。”
其余几人也纷纷表态。有想清丈田亩的,有想改革盐政的,有想兴办实学的。理由各异,但眼里都有光——那是被压抑太久,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林砚静静听完,缓缓道:“诸位的愿望,我记下了。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跟着我,不是做官,是做事。做的事,会触犯很多人利益,会招来明枪暗箭。薪俸微薄,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诸位可想好了?”
“想好了!”九人齐声。
“那好。”林砚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经世济民”。“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同志。不结党,不营私,只为‘经世济民’四字。我立三条规矩:一,不贪一文;二,不害一人;三,实事做透,虚言不说。违者,出。”
“谨遵侍讲之命!”
林砚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九枚铜牌,正面刻“实”字,背面刻编号。“这是身份牌,诸位收好。今后联络、传信,皆以此牌为凭。每月十五,在此聚会,交流实务,商议对策。平日各司其职,收集资料,留心时政。有要事,可至城隍庙东侧‘墨香斋’,那里是咱们的联络点。”
众人郑重接过铜牌。杨慎忽然道:“林侍讲,咱们这群人,总该有个名号。”
林砚沉吟:“就叫‘实学会’吧。务实学,做实事。”
“好!实学会!”
众人告退后,萧彻从屏风后走出,神色激动:“先生,这些都是人才啊!赵大河懂河工,杨慎熟边务,宋书吏通刑名,鲁匠人精营造……若善用之,可抵千军万马!”
“他们是人才,更是火种。”林砚望向窗外,“殿下,您看到了么?这天下,不是没有想做事、能做事的人,是这体制,这风气,压着他们,埋没他们。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挖出来,聚起来,让他们发光发热。今日这九人,是开始。将来,会有九十人,九百人,九千人……”
萧彻握紧拳:“孤明白了。先生是在为将来铺路。等孤……等孤有那一日,这些人,便是朝堂栋梁,是治国干才。”
“不止他们。”林砚转身,“殿下,实学会是暗线。明面上,您也该有所动作了。”
“先生的意思是……”
“结交军中将领,尤其是那些不得志的、有本事的。”林砚低声道,“赵大河提到,霸州卫有个千户,姓戚,是戚继光后人,精通阵法,改良过火铳,但因不肯贿赂上官,被压了十年。这样的人,殿下该见见。”
“戚继光后人?”萧彻眼睛一亮,“孤明日就去!”
“还有,”林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今科落第,但有实才的士子。我让李岩——就是那个要拜我为师的学生——暗中接触过了,都可用。殿下可设‘招贤馆’,以编书、修史为名,将他们收拢,给些钱粮,让他们读书、调研、写策论。一来积攒人才,二来……掌握舆论。”
萧彻接过名单,上面有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附简短评语:“通农事”“精算术”“晓刑名”“熟边情”。
“先生……何时做了这些?”他声音发颤。
“从开设讲学那天起。”林砚微笑,“讲学是旗,吸引同道;实学会是根,扎扎实实;招贤馆是叶,广纳贤才。旗要鲜明,根要深扎,叶要茂盛。如此,方能成树,方能……遮风挡雨,开花结果。”
萧彻深深一揖:“谢先生为孤谋划至此!”
“不是为了殿下,是为了这江山,这百姓。”林砚扶起他,“但殿下记住,人才是双刃剑。用得好,劈荆斩棘;用不好,伤及自身。所以,要诚心待之,要量才用之,更要……有驾驭之能。这,才是为君之道。”
萧彻重重点头:“孤记下了。”
是夜,实学会第一次聚会。
九人围坐,林砚主讲“组织与分工”。他将实学会分为四组:实务组,由赵大河、鲁匠人负责,专攻水利、军械、营造等工程技术;调研组,由杨慎负责,收集边务、民政、经济数据;法理组,由宋书吏负责,研究律法、案例、制度漏洞;文宣组,由李岩负责,整理讲稿、编写册子、联络士子。
“我们不做空谈,要做事。”林砚分发任务,“赵驿丞,你与鲁匠人合作,先拿霸州那段漕河开刀,做套完整的‘放淤固堤’方案,要细到每一锹土、每一文钱。杨兄,你整理边镇粮道数据,找出损耗最大的三个环节,提出解决方案。宋先生,你梳理近十年冤案,找出司法漏洞,拟‘清狱十条’。李岩,你将前三次讲学内容,整理成《经世致用初编》,刊印百份,分送国子监、翰林院及各省会馆。”
众人领命,眼中燃着火焰。他们沉寂太久了,终于有了施展的舞台。
接下来的日子,铁狮子胡同这间书房,成了京城最忙碌也最隐秘的地方之一。白日,林砚去翰林院当值,修史、校书,一切如常。夜里,实学会众人分批而来,汇报进展,讨论问题,常常忙到三更。
赵大河与鲁匠人做出了详细的治河方案,连工料清单、工期安排、人员组织都列得明明白白。杨慎整理出边镇粮道三大弊病:转运环节过多、仓储损耗严重、官吏层层克扣,并提出“直运法”“轮换制”“公示制”三项对策。宋书吏的“清狱十条”,条条切中司法积弊,从刑讯逼供到胥吏勒索,从诉讼程序到监狱管理,针针见血。李岩的《经世致用初编》刊印后,在士子中悄悄流传,有人骂“离经叛道”,更多人如获至宝,暗中抄传。
而这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中进行。林砚深谙“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实学会是暗桩,要埋得深,扎得稳,不到时机,绝不露头。
但风声还是传出去了。
十月底,严世蕃终于上书,弹劾林砚“私结党羽,蛊惑士子,变乱学统”。奏折写得犀利,说林砚“以讲学为名,行结党之实;以实务为幌,售其私货”,更指实学会是“小团体”,有“图谋不轨”之嫌。
奏折呈上的当夜,冯保派人传话:陛下留中不发,但让林砚“谨言慎行”。
林砚知道,这是警告,也是保护。陛下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允许你做,但别太过,别让我难做。
他收敛了些,讲学从每旬一次改为每月一次,实学会聚会从明面转入更隐蔽的茶楼、书铺。但工作,从未停止。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实学会已有核心成员十五人,外围联络者三十余人。这些人,如星星之火,散落在京城各个角落,在衙门,在书院,在街市,在军营。
他们中,有人后来成为一代名臣,有人成为戍边大将,有人成为学术宗师。但在景和十六年这个寒冬,他们都还默默无闻,只是聚在一个青衫翰林身边,为着一个“经世济民”的梦想,埋头做事。
而历史的车轮,已在这悄然的聚集与耕耘中,缓缓转向。
没有人知道,这个寒冬在铁狮子胡同点燃的这点星火,将在不远的将来,燎原天下,照亮一个时代。
林砚站在院中,看着雪花飘落。
他知道,路还长。
但他身后,已不再孤单。
这支悄然壮大的队伍,将陪他一起,走过最黑暗的长夜,迎接黎明的曙光。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