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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入职兵部,初掌军务

二月廿八,辰时,兵部衙署。

衙署位于皇城东侧,与户部、工部相邻,是座三进五开间的深宅大院。门楣上悬着“整军经武”的金字匾额,是成祖御笔,但朱漆已斑驳,金粉也黯淡了。门前蹲着两尊石狮,狮身上的积雪未扫,在晨光中泛着脏污的白。几个兵士挎刀守在门前,棉袄臃肿,眼神涣散,见林砚下轿,只懒懒瞥了一眼,继续靠着门柱打哈欠。

林砚穿着簇新的五品绯袍,胸前补子是白鹇,腰束素银带,头戴乌纱。这身官服是昨日赶制的,布料是上好的杭绸,但穿在他清瘦的身上,仍显得有些空荡。他身后跟着杨慎、宋清——二人也换了官服,杨慎是户部主事,宋清是刑部主事,但景和帝特旨,许二人随林砚在兵部协理。

“站住。”一个老吏拦在门前,五十来岁,瘦削,山羊胡,眼神精明,“腰牌。”

林砚递上腰牌——是昨日吏部颁发的,正面刻“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林砚”,背面是兵部大印。老吏接过,眯眼看了半晌,又打量林砚:“林郎中?新来的?”

“是。”

“可有上任文书?”

杨慎递上吏部文书。老吏仔细看了,这才侧身让开,脸上堆起笑:“原来是林郎中,久仰久仰。下官是衙署门吏,姓孙。郎中请进,下官这就去通报。”

“不必。”林砚径直往里走,“带我去职方司公廨。”

“这……”孙门吏犹豫,“按规矩,新官上任,需先拜见尚书、侍郎诸位大人……”

“我奉旨即刻上任,赈灾军务紧急,耽搁不得。”林砚脚步不停,“劳烦孙门吏带路。”

孙门吏只得小跑着跟上。穿过前院,是二门,门楣上悬着“武备堂”的匾额。这里是兵部正堂,尚书、侍郎办公之处。堂前站着几个官员,正低声交谈,见林砚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来。

林砚目不斜视,继续往后院走。职方司在后院西厢,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屋前挂着牌子,但牌子歪了,蒙着厚厚的灰。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嗖嗖灌入。靠墙摆着十几口大木箱,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已模糊不清。正中是张大案,案上堆着散乱的卷宗,有些已发黄发脆。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啃过的纸屑。

屋里坐着三个书吏,正围着炭盆烤火。见有人进来,慢吞吞起身,其中一个胖书吏懒洋洋道:“哪位大人?职方司今日不办公,请回吧。”

“我是新任职方司郎中,林砚。”林砚走到案前,手指拂过桌面,沾了一手灰。

三个书吏一愣,互相看了看。胖书吏先反应过来,忙躬身:“原来是林郎中,下官失礼。下官是职方司书吏,姓钱。这两位是王书吏、李书吏。”他指了指另外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皆神色敷衍。

“职方司就你们三人?”林砚问。

“原本有十二人,但前任郎中丁忧,员外郎调任,主事空缺,余下的人……都借调去其他司了。”钱书吏赔笑,“林郎中初来,不如先安顿,明日再……”

“把人都叫回来。”林砚打断,“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职方司所有在册人员。逾期不到者,革职。”

钱书吏笑容僵住:“这……林郎中,那些人如今在武选司、车驾司、武库司,都是要紧差事,一时半会……”

“那就去要。”林砚看向杨慎,“杨主事,你持我腰牌,去各司要人。就说奉旨整顿军务,职方司需即刻恢复运转。若有阻拦,记下名字,我自会处理。”

“是!”杨慎领命而去。

“现在,”林砚看向三个书吏,“将职方司所掌事务,一一禀报。”

钱书吏与同伴对视一眼,慢吞吞道:“职方司掌天下舆图、军制、城防、镇戍、简练、征讨诸事。舆图在那边箱中,军制、城防档案在那边,镇戍、简练、征讨的卷宗……”他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破箱子,“都在那儿了。不过林郎中,这些卷宗多年未整理,要找什么,怕是不易。”

“那就整理。”林砚走到舆图箱前,掀开箱盖。灰尘扬起,他连打几个喷嚏。箱子里堆着卷轴,有些已粘连,一扯就破。他小心取出一卷,展开,是《九边形势图》,绘制于景和初年,墨色已淡,边角虫蛀。再看箱中其他图,有《京畿防务图》《漕运关隘图》《海防图》,最下面竟还有一卷《西域诸国图》,纸已脆成碎片。

“这些图,多久未更新了?”林砚问。

“这……下官不知。”钱书吏缩了缩脖子,“自下官来职方司,这些图就在箱中。听说上次更新,还是嘉靖年间。”

嘉靖年间,那已是五十年前。林砚心往下沉。舆图是军事根本,五十年未更新,这意味着朝廷对边疆、关隘、乃至京畿防务的了解,还停留在半个世纪前。

“军制档案呢?”

王书吏从角落拖出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发霉的册子。林砚拿起一本,是《京营编制册》,翻开,第一页写着“景和十年,京营额兵十万”。可他知道,实际京营兵额不足五万,且多为老弱。继续翻,后面记载着各级将领姓名、籍贯、功过,但最新记录只到景和十二年——四年前。

“为何不续记?”

“这……”王书吏支吾,“前任郎中说,京营事务由五军都督府直管,兵部只需备案,不必细究。”

“那镇戍、简练、征讨的卷宗呢?”

李书吏从破箱中翻出几本册子,递给林砚。林砚翻开,是各地卫所、边镇的军报。有的军报已发黄,墨迹洇开,勉强能看出是某年某月某地遭劫,请拨粮饷。有的军报是空白,只盖着卫所大印,显然是为应付差事胡乱塞进来的。更有一份军报,是景和十五年大同镇请拨冬衣的奏折,批红是“知道了”,但后面附着张小纸条,是兵部某官员的批注:“大同镇去年已拨冬衣银三万两,今又请拨,实为虚报。然大同总兵乃严阁老门生,可酌拨一万两,余作部费。”

“部费是什么?”林砚问。

三个书吏脸色一变。钱书吏干笑:“这……是部里惯例。各镇请拨银两,需抽一成作部费,用于衙门开支。”

“一成?”林砚盯着那小纸条,“大同镇请拨五万两,抽一成是五千两。这笔钱,进了谁的腰包?”

“这、这下官不知……”钱书吏冷汗下来了。

“那你知什么?”林砚缓缓道,“职方司掌征讨,可有近年战事记录?”

“有、有。”钱书吏慌忙从箱底翻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份战报。林砚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去岁鞑靼犯边的战报。上面写着“斩首三十七级”,但后面附着兵科给事中的弹劾:“查实斩首三级,余皆杀良冒功。主将冒功请赏,兵部竟准,是何道理?”

战报的批红是“已赏”。批红者,是兵部尚书,严嵩。

林砚合上战报,沉默良久。他知道兵部腐败,但未想到竟到如此地步——舆图五十年未更,军制四年未记,战报杀良冒功,拨款层层抽成。这还只是文牍上的腐败,实际的军队、军械,又该是何等景象?

“带我去武库司。”他忽然道。

“林郎中,武库司不归职方司管……”钱书吏想推脱。

“我说,带我去。”林砚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钱书吏腿一软,只得带路。

武库司在后院东厢,与职方司隔院相望。但气象大不相同——屋是新修的,窗明几净,门前站着四个挎刀兵士,精神抖擞。见人来,当先一个兵士上前阻拦:“武库重地,闲人免进。”

“这位是职方司林郎中,奉旨巡查。”钱书吏忙道。

那兵士打量林砚一眼,转身进去通报。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迎出来,穿着五品绯袍,补子也是白鹇,面白微须,笑容满面:“原来是林郎中,下官武库司郎中郑明,有失远迎。林郎中今日上任,怎么有空来武库司?”

“奉旨整顿军务,需查验军械库存。”林砚道。

郑明笑容微滞:“查验军械?这……需有尚书手令,或侍郎批文。林郎中可有?”

“我有陛下旨意,可随时查验兵部诸事。”林砚亮出腰牌,“郑郎中要抗旨么?”

郑明脸色一变,忙躬身:“不敢不敢。只是军械库存,涉及机密,需有记录。林郎中既要查验,下官自当配合。请——”

他侧身让开。林砚走进武库司公廨。屋里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皆是上品。墙上挂着幅《军械制造图》,绘制精美。几个书吏正在整理账册,见人来,停下手,好奇张望。

“库存账册呢?”林砚问。

郑明从架上取下一本厚册,双手奉上。林砚翻开,是《景和十六年武库库存总账》。上面记载着:

“刀:库存十万柄,年损千柄,年补千柄。

“枪:库存八万杆,年损八百杆,年补八百杆。

“弓:库存五万张,年损五百张,年补五百张。

“箭:库存百万支,年损十万支,年补十万支。

“甲:库存五万领,年损五百领,年补五百领。

“火铳:库存三千杆,年损三百杆,年补三百杆。

“火药:库存十万斤,年耗万斤,年补万斤。

“火炮:库存百门,年损无,年补无。”

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看似完美。但林砚是见过青州卫所军械的——那些刀枪生锈,弓弦松弛,甲胄破旧,火铳十杆有九杆打不响。若武库库存真如账上所示充足精良,边军何至于此?

“我要看实物。”林砚合上账册。

“这……”郑明为难道,“实物存放在城外龙骧仓,距此三十里。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现在就去。”林砚转身往外走。

“林郎中!林郎中!”郑明追出来,“龙骧仓是军机重地,需兵部勘合,还需京营派兵护卫。这一来二去,今日怕是……”

“那就用我的马车,用我的护卫。”林砚对秦烈道,“点五十兵,随我去龙骧仓。郑郎中,你同去。若仓中实物与账目不符——”他顿了顿,“你这郎中,就别做了。”

郑明面如死灰。

一个时辰后,龙骧仓。

仓在城外西山脚下,依山而建,高墙深垒,有重兵把守。守仓的是个老太监,姓曹,是宫里派出来的,见兵部郎中亲至,忙开门迎入。

仓院极大,有库房数十间。郑明引着林砚走到“刀库”前,打开铜锁。门开,一股铁锈和霉味扑鼻而来。库中摆着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摆着腰刀。但近看,那些刀大多生锈,有的刀身弯曲,有的连鞘都没有,胡乱堆着。林砚随手抽出一把,刃口崩裂,轻轻一掰,竟断了。

“这是库存新刀?”林砚看向郑明。

郑明汗如雨下:“这、这或是存放日久,生了锈……”

“存放日久?”林砚走到木架前,抹了把灰,灰有铜钱厚,“这灰,没三年积不下。郑郎中,账上写着‘年补千柄’,去年补的刀呢?”

“在、在那边……”郑明指向库房深处。

林砚走过去,那里堆着几十个木箱,箱上贴着封条“景和十五年制”。打开一箱,里面是崭新的腰刀,刀身锃亮。但林砚拿起一把,掂了掂,太轻;用手指弹了弹,声音发闷——是铁皮包着木芯的假刀。

“好一个‘年补千柄’。”林砚冷笑,“用假刀充数,郑郎中,你这胆子,不小啊。”

郑明瘫软在地。

又查枪库、弓库、甲库,情形类似。枪杆是朽木,弓弦是麻绳,甲胄是纸糊的。最触目惊心的是火器库——库里摆着几十门火炮,但炮身锈蚀,炮膛堵塞。火铳更是离谱,有的铳管是空的,有的根本没有击发装置。火药受潮结块,一捏就碎。

“这些军械,如何装备军队?如何上阵杀敌?”林砚声音发颤。

郑明伏地磕头:“林郎中饶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武库采买,皆是工部负责;验收,皆是兵部侍郎批红;入库,皆是尚书点头。下官、下官只是个看仓库的,做不了主啊!”

“谁的主?”林砚厉声。

“是、是……”郑明不敢说。

“是严世蕃,对不对?”林砚盯着他,“工部右侍郎,严嵩之子。武库采买,是他经手;兵部侍郎,是他的人;兵部尚书,是他父亲。你们上下勾结,以次充好,虚报账目,贪墨军费。这些生锈的刀,这些假枪,这些纸甲,就是你们喝兵血、吃空饷的证据!而这些——”他指向那些废铁般的火器,“就是我大雍边军屡战屡败的原因!”

郑明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砚走出火器库,站在仓院中,仰头望天。夕阳如血,将西山染成一片赤红。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脸上,生疼。

他知道,今日所见,只是冰山一角。

兵部的腐败,军队的废弛,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严党,是齐党,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

而要改变这一切,他面临的,将是比赈灾更凶险的战争。

因为这一次,他要动的,是军权,是严党的命根子。

但他无惧。

因为在他手中,有陛下的旨意,有河工营的兵,有实学会的人,更有这满目疮痍的真相。

“杨慎。”

“下官在。”

“将今日所见,详细记录。库中所有军械,全部清点,造册备案。生锈的、假冒的、废损的,分门别类。我要知道,这武库里,还有多少能用的东西。”

“是!”

“宋清。”

“学生在。”

“你持我腰牌,去都察院,找高拱高大人的门生。将武库虚报账目、以次充好之事,悄悄递上去。记住,只要证据,不要声张。”

“学生明白。”

“秦烈。”

“末将在!”

“你带人,盯紧郑明,盯紧武库司所有书吏。有异动者,先拿后奏。”

“是!”

林砚转身,望向京城方向。暮色中,那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正式向大雍最顽固的堡垒——军界腐败,宣战。

这一战,将比赈灾更惨烈,更漫长。

但他必须打。

因为在他身后,是那些拿着生锈刀枪的边军将士,是那些守着破败关隘的戍卒,是这摇摇欲坠的万里河山。

而他,要为他们,挣一条活路。

挣一个,堂堂正正保家卫国的机会。

夜色渐浓。

而这场整军经武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