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卯时,京营校场。
夏日的晨光已有些毒辣,晒在校场的黄土上,蒸起滚滚热浪。但比天气更热的,是校场上的气氛——三万京营将士,被从各营驱赶而来,按营列队,黑压压站满了整个校场。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有的甚至光着膀子,队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浑然不知今日要发生什么。
点将台上,林砚端坐主位。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靛蓝棉袍,腰束素带,与台下那些披甲持枪的将领形成鲜明对比。但他身后立着一杆大旗,上书“兵部左侍郎林”,旗旁站着秦烈、杨慎,更有一队手持尚方剑的亲兵肃立,威仪凛然。
台下,京营三大营主将——五军营都督同知张维、神机营都督佥事李荣、三千营都督同知马芳,皆着甲胄,按剑而立,面色各异。张维是英国公旧部,神色平静;李荣是二皇子的人,眼中有警惕;马芳是四皇子提拔的,目光闪烁。三人身后,各营将领、千总、把总,林林总总数百人,皆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文官,等待他开口。
“诸位将士,”林砚起身,走到台前,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自漠北归来,本官奉旨整顿军务。今日召诸位来,是要宣布三件事。”
校场渐渐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清点兵额。”林砚从杨慎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名册,“自今日起,兵部将派员入驻各营,按名册点验。凡在册者,需本人到场,验明正身。凡冒名顶替、吃空饷者,一经查出,主将革职,经手人斩首,所贪饷银,十倍追缴。”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吃空饷是军中惯例,从将领到小吏,层层分润,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如今要查,便是要断无数人的财路。
“林侍郎,”神机营都督佥事李荣忍不住出列,抱拳道,“京营额兵十万,实员多少,兵部早有备案。何须再点?更兼将士们平日要操练,要巡防,若耗费时日点验,恐误了正事。”
“正事?”林砚看向他,目光如刀,“李都督以为,什么是正事?是让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人,每月领着朝廷的饷银,养肥某些人的腰包,是正事?还是让那些老弱病残,拿着生锈的刀枪,守着大雍的国门,是正事?”
李荣面红耳赤,强辩道:“末将并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林砚打断,“李都督若心中无鬼,何必怕点验?还是说,神机营的名册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荣语塞,冷汗涔涔。神机营额兵两万,实员不过八千,空额达六成,这要是查出来……
“第二,”林砚不再看他,继续道,“裁汰老弱。凡年过五十,或身有残疾,或久病不愈,无法胜任战事者,一律裁退。朝廷发遣散银,每人二十两,送返原籍。裁退后空出的兵额,由兵部招募新兵填补。”
台下更乱。许多老兵嘶声喊道:“大人!我们在京营干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说裁就裁?”
“是啊!我们走了,一家老小吃什么?”
“这不公平!”
林砚抬手,压下喧哗:“诸位老哥,朝廷不是不管你们。遣散银二十两,够你们回乡买几亩薄田,安度晚年。更会在原籍,为你们登记军户,免三年赋税。你们为朝廷守了半辈子边,该享享清福了。而守土卫国之责,该交给年轻力壮的后生。”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至于那些靠关系进来,整日吃喝嫖赌,连刀都拿不稳的‘少爷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清退,一文不给。京营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这话斩钉截铁,许多纨绔子弟出身的军官,脸色煞白。
“第三,”林砚提高声音,“严训精兵。自下月起,所有在营将士,需按新编《练兵纲目》操练。每日卯时点卯,辰时至午时,习弓马、刀枪、阵型;未时至酉时,习火器、兵法、识字。每月考核,优者赏,劣者罚。连续三月考核末等者,革退。更设‘技勇营’,专训尖子,优中选优,为将来将才储备。”
他环视台下:“本官知道,这些话,动了有些人的奶酪,断了有些人的财路。但本官更知道——柔然铁骑就在漠北,虽败未灭。东南倭寇,西北鞑靼,西南土司,皆虎视眈眈。若我大雍军队,还是如今这般老弱充数、空饷横行、训练废弛的模样,下次敌人打来,我们靠什么守?靠诸位肚子里那点油水?还是靠手里生锈的刀?”
校场死寂。许多兵士低下头,脸上有愧色。他们大多是从边镇溃退下来的老兵,或是被强征来的农夫,谁不想当个真正的兵?可上官克扣粮饷,装备破旧,训练敷衍,他们又能如何?
“今日之言,非为本官个人,是为在座每一位,是为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这大雍的万里江山。”林砚缓缓道,“愿与诸位同心,革除积弊,练出一支真正的铁军。让敌人闻风丧胆,让百姓安居乐业。诸位——可愿助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老兵嘶声吼道:“愿随林大人,重整军威!”
“愿随林大人!”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从零星到汇聚,从犹豫到坚定。这些底层兵士,或许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漠北斩了可汗,是真正敢战、能战的统帅。跟着他,或许真能挺直腰杆,当个像样的兵。
“好!”林砚拔剑,剑指长空,“自今日起,京营改革,就此开始。有阻挠者,有此剑为证!”
尚方剑在晨光中寒芒凛冽。
台下,李荣、马芳等将领面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英国公旧部张维,则暗暗点头——这林砚,确有魄力。
当日,兵部清点队伍入驻各营。点验、裁汰、招募,三管齐下,京营这座沉寂多年的泥潭,被彻底搅动。
六月二十,兵部衙门。
林砚独坐值房,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杨慎、宋清侍立两侧,快速禀报:
“大人,三大营初步点验完毕。五军营额兵三万五千,实员两万一千,空额一万四千。其中老弱残疾四千余人,少爷兵、关系户两千余人。神机营额兵两万,实员八千,空额一万二,老弱两千,少爷兵三千。三千营额兵一万五,实员九千,空额六千,老弱一千五,少爷兵一千。”杨慎念着数据,声音沉重。
“空额近三万,老弱八千,少爷兵六千……”林砚喃喃,“也就是说,所谓的十万京营,真正能战的,不过三万余人。而这其中,还有多少是训练废弛、装备破旧的?”
“是。”宋清接口,“更棘手的是裁汰。许多老弱兵士,在军中多年,与将领、胥吏盘根错节。这几日,兵部衙门已被围了三次,都是来哭诉求情的。更有将领暗中串联,欲闹事。”
“闹事?”林砚冷笑,“秦烈。”
“末将在!”
“你持尚方剑,带一队亲兵,去各营巡视。凡有聚众闹事、煽动不满者,抓。凡有阻挠点验、隐匿空额者,抓。凡有克扣遣散银、中饱私囊者——斩!”
“是!”
秦烈领命而去。林砚对杨慎道:“遣散银,务必发到每个裁退兵士手中。更要登记造册,发往原籍官府备案,确保他们回乡后,能拿到免赋文书。此事,你亲自督办,若有一文克扣,我唯你是问。”
“下官必尽心竭力。”
“招募新兵呢?”
“已张榜各州县。”宋清道,“凡十六至三十岁男子,身家清白,体魄强健者,皆可应募。月饷一两五钱,三餐管饱,更有斩敌赏银、立功升迁之途。三日内,已有五千余人报名。只是……银钱耗费巨大。”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砚沉吟,“先从漠北缴获中拨十万两,充作军费。更可奏请陛下,将查抄严党的赃银,部分充作军资。再不够……”他顿了顿,“找江南的盐商、山西的晋商‘借’。告诉他们,这是投资,将来朝廷整顿盐政、开拓商路,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杨慎、宋清对视一眼,心中震撼。这位大人,不仅要整军,还要动盐政、开商路,这是要掀翻整个朝局的节奏。
“还有训练。”林砚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练兵纲目》图,“弓马刀枪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火器、阵法、纪律。赵大河的新式鸟铳,已产了五百杆,优先装备新军。更要从河工营调一批教官,教授鸳鸯阵、三才阵。至于识字——让实学会派人,教他们认字,读《军律》《忠义录》。我要的兵,不仅要能打,更要明理,知耻。”
“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一个书吏慌张来报:“大人,不好了!神机营李荣都督,带着几十个将领,在衙门外跪着,说……说要告老还乡!”
林砚眼中闪过冷光:“走,去看看。”
兵部衙门外,果然跪了一片。李荣为首,几十个神机营将领,皆脱了甲胄,只穿白色中衣,头顶辞呈,长跪不起。周围已围了许多百姓,指指点点。
“林大人!”见林砚出来,李荣高声道,“末将无能,治军不严,致使神机营空额横行,老弱充数。今大人锐意改革,末将等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其位,特请辞官,以谢朝廷!”
这话以退为进,看似认罪,实是逼宫——神机营将领若集体请辞,整个神机营将陷入瘫痪,改革如何推行?
林砚走到他面前,俯身,低声道:“李都督,你这一跪,是想告诉本官,神机营离了你们,就转不动了?”
李荣低头:“末将不敢。只是神机营积弊多年,非一日可改。若操之过急,恐生变乱,反误了大人改革大计。”
“是么?”林砚直起身,朗声道,“李荣,你可知,神机营空额一万二,其中你一人,便贪墨空饷银三万两?你可知,你那些‘少爷兵’里,有多少是你的子侄、姻亲?你可知,你克扣军械银,以次充好,致使火器营炸膛,死了七个兵士?”
每问一句,李荣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他做得隐蔽,林砚如何知道?
“本官给你机会,让你戴罪立功,整顿神机营。可你不但不改,反而串联将领,以辞官相胁,阻挠改革。”林砚声音转厉,“你以为,本官离了你们,就找不到人带兵了?秦烈!”
“末将在!”
“将李荣拿下,押送诏狱。其余将领,凡有贪墨空饷、克扣军械、安插亲信者,一律收监。神机营暂由张维都督兼管,从五军营、三千营调派得力将领接手。至于兵额——”他顿了顿,“从新募兵士中,择优补入。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蛀虫重要,还是大雍的江山重要!”
“是!”秦烈挥手,亲兵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李荣拖走。其余将领,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百姓们爆发出欢呼:“林青天!办得好!”
林砚转身回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荣背后是二皇子,动了李荣,便是正式与二皇子撕破脸。接下来,还有更多硬仗。
但他无惧。
因为他手中,有尚方剑,有陛下的信任,更有这天下渴望改变的民心。
而这支军队,必须脱胎换骨。
因为在他心中,已有了更大的图谋——不仅要守土,更要开疆;不仅要安内,更要攘外。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有一支能战的铁军。
改革,已拉开序幕。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