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辰时，东海，舟山群岛，烈港。
此地与宁波青龙口的血色修罗场，相隔不过二百里海路，却恍如两个世界。港口三面环山，地势险要，入口狭窄，暗礁密布，仅容两船并行。港内水面宽阔，可泊大船百艘，此刻却满满当当，挤满了各式战船——有关船、小早、安宅船，更有几艘船体明显大于明军福船的西洋式“朱印船”，高耸的桅杆上挂着绘有家纹的旗幡。粗略一数，不下二百艘。船上岸上，倭寇如蚁，操练的操练，修船的修船，更有许多在空地上劈砍木桩，呼喝声、刀剑碰撞声、海浪拍岸声，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港内最高处，临海而建着一座木石混筑的“天守阁”，形制简陋，但在这海盗巢穴中，已是宫殿般的存在。阁顶，一个身着南蛮胴具足、外罩阵羽织的中年汉子，凭栏而立，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宁波，是鬼丸和五千精锐葬身的海域。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乍看像个儒雅的文士，但那双细长的眼中，却闪着毒蛇般的阴冷与狂躁。此人，正是盘踞舟山十余年、威震东南沿海的倭寇总头目，被朝廷悬赏十万两白银的巨寇——汪直。
“大人，”一个独臂的倭寇头目跪在他身后，声音嘶哑，眼中是刻骨的恨，“探子回报，宁波大败，鬼丸大人……玉碎。五十艘战船，只逃回十一艘。五千精锐，折损大半。那个姓林的明狗，用了新式战船，火炮极利，船速奇快，咱们的船……根本近不了身！”
汪直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良久，才缓缓道：“鬼丸……跟随我十年了。从九州到琉球，从琉球到这舟山，大小百余战，从未败得如此之惨。”
“是属下等无能！请大人责罚！”独臂头目以头触地。
“责罚？”汪直转身，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责罚你们，能让鬼丸活过来？能让那五十艘船，三千条命，回来？我要的，不是责罚，是——报复。十倍，百倍的报复。”
他走回阁内，在铺着虎皮的座椅上坐下，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东南海防图》。图上，宁波、台州、温州、福州，各府要冲皆以朱笔圈出。他的手指，缓缓移到“台州”二字上。
“宁波有林砚，有‘破虏军’，有新式战船，我们暂避锋芒。但台州——”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台州知府余子俊，是个腐儒，不通兵事。台州卫指挥使周奎，贪生怕死，只知捞钱。台州水师，不过破船十余艘，兵不满千。更妙的是，台州富庶，盐场、茶山、丝市，岁入百万。去年咱们在台州抢的五十万两银子，余子俊至今没补齐亏空，朝廷已下旨申饬。此时攻台州，一可补充军资，二可震慑明廷，三可——”他手指重重一点，“逼林砚分兵来救！只要他敢离开宁波，离开他的新船大炮，在陆上，在台州这山多林密之地，我三万儿郎，必让他有来无回！”
独臂头目眼睛一亮：“大人妙计！台州一破，东南震动，朝廷必怪罪林砚‘守土不力’。届时，大人再联结朝中贵人，南北呼应，这东南半壁，便是大人的囊中之物！”
“传令，”汪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召集各寨头目，点齐人马，三日内，集结战船二百艘，精锐三万，辅兵两万，随我——亲征台州！我要让台州城，鸡犬不留！要用余子俊的人头，祭鬼丸在天之灵！更要用台州百万生灵的血，告诉那姓林的明狗——这东海，是谁的天下！”
“嗨！”独臂头目激动得浑身颤抖，领命而去。
汪直独站阁中，望向窗外海天一色，望向那如林战船，眼中是睥睨一切的野心，与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那个姓林的，那个瘸子文官，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能在短短旬月，练出新军，造出新船，一举歼他五千精锐？
“林砚……”他喃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倭刀刀柄，“不管你是谁，敢挡我的路，便只有——死。”
正月二十，午时，台州府，海门卫。
寒风如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卫城城墙，是正统年间为防倭所筑，高两丈，厚一丈，以条石砌基，青砖覆面，本也算坚固。但此刻，城墙上处处可见修补的痕迹——那是去岁倭寇袭扰时留下的创口，只用泥巴、碎砖草草填塞，许多地段砖石松动，裂缝可容拳。墙头，本应林立的旌旗、戒备的哨兵，稀稀拉拉。几个老卒揣着手，缩在垛口后，望着阴沉的海面，眼神麻木。
卫所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知府余子俊，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士，穿着皱巴巴的绯色官袍，正在堂中焦躁地踱步。他面前，站着台州卫指挥使周奎，一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的胖子，以及几个同知、通判、千户，个个面色如土。
“……倭寇集结舟山，战船二百，兵力数万，不日将至。诸位，可有良策？”余子俊声音发颤，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他上任不过两年，去年倭寇破城，他侥幸逃得性命，却被朝廷申饬，罚俸一年。如今倭寇复来，且声势远超去年，他怎能不惧？
周奎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府尊不必过虑。倭寇虽众，然我海门卫城墙坚固，兵精粮足。更兼有林大人宁波大捷在前，倭寇必不敢轻犯。下官已命人加强戒备，更在城外挖掘壕沟，布置鹿角。倭寇若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城墙坚固？”余子俊指着堂外，“本官今晨巡视，东墙有三处裂缝，可过一人！南墙女墙坍塌十余丈，未及修补！这便是你的‘坚固’？至于兵精粮足——”他冷笑，“周指挥使，你卫所额兵三千，实有几何？军械几何？粮草几何？你可敢当众报来？”
周奎语塞，脸色涨红。实有兵员？不过千余，其中老弱占半。军械？锈刀烂甲，弓弩无弦。粮草？去年倭寇抢掠，今年又遭旱灾，府库早已见底。这些，他怎敢说？
“报——”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冲进大堂，面无人色，“大、大人！倭寇！倭寇船队，已、已过三门湾！距海门卫不足三十里！船、船帆遮天，不计其数！”
堂中死寂。余子俊腿一软，瘫坐椅上。周奎手中茶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几个官员更是有人失禁，腥臊弥漫。
“快、快关城门！调、调所有兵丁上城！不，不——”余子俊语无伦次，忽然抓住周奎，“周指挥使，你、你速带卫所兵，出城迎战！本官、本官为你擂鼓助威！”
“出城迎战？”周奎声音变调，“府尊！倭寇数万，我军不满千，出城是送死啊！”
“那、那守城！守城！”余子俊嘶声，“本官与台州城共存亡！快，去召集民壮，搬运滚木礌石，烧金汁！快啊！”
命令下达，但执行起来，混乱不堪。卫所兵丁被驱赶上城，许多人瑟瑟发抖，刀都握不稳。民壮从城中强征而来，多是老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兼心怀恐惧，效率低下。滚木礌石？去年用尽，尚未补充。金汁？粪坑都未及清理。整个海门卫，如临死的病人，在绝望中做着徒劳的挣扎。
未时三刻，倭寇前锋船队抵近海岸。五十艘关船、小早，如狼群扑向滩头。船未靠岸，船上倭寇已张弓搭箭，箭矢如蝗，射向城头。守军慌乱还击，但弓软箭稀，多数未及敌船便落入海中。倭寇怪叫着跳下船，涉水抢滩，迅速在滩头建立阵地。
紧接着，中军大船抵达。三艘庞大的朱印船缓缓靠岸，放下跳板。汪直在亲卫簇拥下，踏上大明的土地。他眯眼，望着远处那座在箭雨中颤抖的卫城，望着城头那些慌乱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
“传令，第一队，攻城。第二队，左右迂回，截断退路。第三队，随我——直取府城！”他拔出倭刀，刀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映亮他冰冷的脸，“今日，台州无晴日！”
“杀——！！”
三万倭寇，如黑色的潮水，涌向海门卫。箭矢、石块、火罐，雨点般砸向城墙。简陋的云梯搭上城头，倭寇如猿猴般攀爬。守军慌乱中扔下滚木礌石，砸倒数人，但更多的倭寇涌上。刀光闪过，鲜血喷溅，惨叫与怒吼，瞬间撕裂了台州冬日的宁静。
海门卫，在倭寇第一波攻击下，摇摇欲坠。
而一场决定台州存亡、更关系东南大局的攻防血战，已在这绝望的午后，拉开地狱般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