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辰时正,紫禁城,玄武门。
天光大亮,却是一个没有太阳的早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城,空气闷热潮湿,一丝风也没有。玄武门城楼上,旌旗猎猎,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城楼上下,甲士林立,刀枪映着黯淡的天光,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今日的阅兵,规模不小。禁军十二卫,各派出一个千人方阵,共计一万二千人,甲胄鲜明,列队于玄武门内的广阔校场上。然而,与往日阅兵时那股昂扬的气势不同,今日的校场上,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士兵们面无表情,目光呆滞,仿佛只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偶人。空气中,隐约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从城楼方向传来的——那里,临时搭建了一座高台,台上,摆放着一柄铡刀,刀刃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高台之下,禁军统领周泰,全身披挂,手按腰刀,肃然立于方阵之前。他面色如常,但若细看,可发现他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在他身后,几个亲信副将,同样面色紧绷,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城楼之上,永熙帝端坐于临时设置的御座之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铠甲,但那铠甲显然过于沉重,压得他本就佝偻的身躯更加不堪。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身旁,王振一身大红蟒袍,侍立一侧,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正低声与身旁的曹吉祥说着什么。曹吉祥频频点头,目光却不时瞟向城楼下那扇紧闭的宫门——那是萧彻将被押进来的方向。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待萧彻一到,宣读罪状,刀斧手便一拥而上,当场将其斩杀。然后,便对外宣称,萧彻企图逃跑,被禁军格杀。至于那些围观者,谁敢质疑?谁又能质疑?
辰时三刻,宫门缓缓打开。一辆囚车,在两队禁军的押送下,缓缓驶入校场。囚车中,萧彻一身白色囚衣,披散着长发,面容消瘦,但脊背挺直如松。他站在囚车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校场上那黑压压的军阵,扫过城楼上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与王振,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囚车在高台前停下。一名禁军校尉上前,打开囚车,厉声道:“罪臣萧彻,还不跪下!”
萧彻缓缓走下囚车,整了整那身肮脏的白色囚衣,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校尉,淡淡道:“萧某无罪,为何要跪?”
校尉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伸手便要去按萧彻的肩膀。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萧彻肩膀的那一刻——
“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校场上空炸响!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循声望去。只见禁军统领周泰,大步上前,手按腰刀,目光如电,射向那名校尉:“退下!”
那名校尉被周泰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王振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眉头一皱,厉声道:“周将军!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将罪臣萧彻,押上台去!”
周泰没有理会王振。他转身,面向校场上那一万二千名禁军将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禁军的兄弟们!我周泰,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周泰,还有良心!我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奸!我更知道,这半年来,是谁在江南,抗倭保民,整顿盐政,让百姓吃上了平价盐!又是谁,在朝中,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弄得天怒人怨!”
他猛地指向城楼上的王振,声如洪钟:“就是他!王振!这个阉狗!他勾结齐党,伪造证据,构陷忠良!他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祸国殃民!今日,他更是要假借阅兵之名,当众杀害萧大人!兄弟们!你们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忠良,被奸贼害死吗?!”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禁军将士,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泰。他们中许多人,早已听说过萧彻的冤案,听说过那些流传的密信,心中对王振也多有不满。但他们从未想过,周泰竟敢在阅兵大典上,当着皇帝的面,公然指责王振!
王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嘶声尖叫道:“反了!周泰反了!给我拿下!拿下!”
城楼上,一队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轰然冲出,向城下扑去!与此同时,校场四周,更多的禁军士兵,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只是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
一阵震天的怒吼,如同山洪暴发,从玄武门外的“鹰扬坊”方向传来!紧接着,无数身着百姓服饰、却手持利刃的精壮汉子,如潮水般涌出,冲向玄武门!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正是秦烈!
“破虏军在此!挡我者死!”
秦烈怒吼着,一刀劈翻了一名试图阻拦的禁军士兵,带着三千精锐,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玄武门!
与此同时,东便门方向,数十支火箭呼啸着划破长空,拖着尾焰,精准地射向玄武门城楼!“轰轰轰!”火箭击中城楼上的旗帜与木制构件,瞬间燃起大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城楼上的禁军顿时大乱,哭喊着救火,再也顾不上其他。
“林帅有令!救出萧公!诛杀阉党!”
“杀啊!”
三千破虏军精锐,与倒戈的禁军将士,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着高台方向,席卷而去!那些忠于王振的禁军,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乱作一团,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王振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那如同沸水般翻腾的校场,看着那势如破竹的破虏军,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案,香灰洒了他一身。
永熙帝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御座上,浑身抖如筛糠,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高台前,秦烈已杀到。他一眼便看到了独立于混乱之中、依旧面色平静的萧彻,心中一热,单膝跪地,抱拳道:“萧公!末将来迟!让您受惊了!”
萧彻看着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的秦烈,又看了看四周那杀声震天、火光冲天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上前一步,扶起秦烈,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秦将军,辛苦你了。文正……何在?”
“大人在城外,已率大军,兵临城下!”秦烈道,“只待城中安定,便入城与萧公相见!”
萧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抬头,望向城楼上那面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龙旗,望向那瘫软在御座上的永熙帝,望向那失魂落魄、如丧家之犬的王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玄武门之变,以王振的彻底失败,而告一段落。但这场席卷帝国的风暴,却远未平息。新的权力格局,即将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而那把沾满鲜血的龙椅,正等待着它的下一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