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戌时,苏州,拙政园,水榭。
夜色如墨,荷香浮动。这座江南名园的夏日夜晚,本该是清风明月、诗酒唱和的雅致时光。然而,今日的水榭中,却弥漫着一种与这美景极不相称的、压抑而紧张的气氛。水榭四周,被手持棍棒、腰悬腰刀的庄丁严密把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水榭内,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映照着几张面色阴沉的面孔。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的中年人,身着月白道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正是苏州华氏家族的现任族长,华文渊。他面前,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苏州、松江、常州、嘉兴等江南各府,最有势力的世家大族的代表——有昆山顾氏的族长,有太仓王氏的当家人,有嘉兴沈氏的掌舵者,有湖州董氏的老太爷……这些人,平日里或是诗书传家的名士,或是富甲一方的巨贾,或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官宦世家,跺跺脚,江南的地面,都要抖三抖。
然而此刻,他们却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诸位,”华文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林砚那厮,派出的清丈小组,已在苏州,查了整整一个月。我华氏一族,首当其冲,被查出了三万余亩隐田,追缴赋税,折合白银,不下五十万两!这还只是开始!照这个势头下去,我华氏两百年的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你们各家的情况,想必比我华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林砚这‘清丈田亩’的政策,表面上是清查隐田,实际上,就是要挖我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根!他要把我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田产,都充了公!他要把我们这些诗书传家的名门望族,都逼上绝路!”
“华兄所言极是!”昆山顾氏的族长,一个胖乎乎的老者,接口道,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在昆山,也有两万多亩田,被他们查出了大半!那些清丈的官吏,比土匪还凶!拿着图纸,挨家挨户地量,连祖坟旁边的地,都不放过!这简直是……是要刨我们的祖坟啊!”
“更可恨的是,”太仓王氏的当家人,一个面容精瘦的中年人,咬牙切齿地道,“林砚还派了那个什么‘皇城司’的密探,到处盯着我们!我们想找人通融通融,都找不到门路!有几个想贿赂清丈官员的,直接被那密探抓了现行,下了大狱!”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嘉兴沈氏的代表,一个年轻的公子哥,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华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坐以待毙?自然不能!他林砚,虽然权倾朝野,但这江南,毕竟是我们世家大族的天下!他派来的那些清丈官员,人生地不熟,还不是要靠我们地方上的官员、胥吏配合?只要我们上下齐心,阳奉阴违,总能想出办法,应付过去!”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他的计划:“第一,伪造账册。我已经联络了苏州府衙的几个书吏,他们答应,帮我们修改鱼鳞册,将我们那些被查出的隐田,重新挂靠到一些已经破产、或迁徙他处的穷户名下。只要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就算他林砚派来的人,也查不出来!”
“第二,拖延时间。那些清丈官员,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江南。我们可指使地方上的官员、胥吏,以各种理由,拖延清丈进度。比如,就说天气炎热,不宜户外作业;或者说,一些田亩的产权存在争议,需要时间核实。总之,就是一个字——拖!拖到他们不耐烦,拖到他们自己走人!”
“第三,制造事端。我们可以花钱,雇一些地痞流氓,假装成被清丈激怒的百姓,去冲击清丈小组的驻地,制造混乱。然后,再让地方官出面,以‘民情激愤,恐生事端’为由,请求暂停清丈。如此一来,便可暂缓燃眉之急。”
华文渊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密。伪造账册、拖延时间、制造事端,这三招,都是世家大族在历次朝廷改革中,屡试不爽的“法宝”。他相信,只要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团结起来,上下其手,就一定能让林砚的清丈政策,在江南这块土地上,寸步难行。
其他几位世家的代表,听了华文渊的计划,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们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脸上的阴霾,也散去了一些。
七月二十,午时,苏州府,吴江县,清丈小组驻地。
郑明远坐在案后,看着手中那份刚刚从苏州府衙送来的、修改过的鱼鳞册,面色铁青。他身旁,几个清丈小组的吏员,也一个个面露愤慨之色。
“大人!”一个年轻的吏员,忍不住开口道,“这鱼鳞册,明显是假的!你看这里,这户人家,早在十年前就已全家病殁,户籍都已注销,怎么可能还会有田产?这分明是有人,将隐田挂靠到了死人的名下!”
郑明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那份假鱼鳞册,又拿起另一份卷宗,翻了翻,缓缓道:“不止是伪造账册。这几天,我们派出去清丈的几支小队,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阻挠。有的被当地百姓围堵,说我们惊扰了他们的祖先;有的被地痞流氓袭击,受了轻伤;还有的,被地方官以各种借口,拒之门外,无法开展工作。”
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开始使出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大人!那我们怎么办?”那年轻吏员焦急地问道,“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郑明远冷笑一声,“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瞒天过海?就能阻挠太师的清丈大计?也太小看我郑明远,太小看太师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在烈日下蔫头耷脑的稻田,缓缓道:“他们不是喜欢伪造账册吗?好,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账册’。”他转身,对那年轻吏员道,“你,即刻去一趟京城,面见太师,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就说,鱼已咬钩,请太师,收网。”
那年轻吏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大人,您的意思是……”
郑明远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自信:“去吧。告诉太师,我这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七月二十五,深夜,京城,文渊阁。
林砚坐在主案后,手中握着郑明远派人送来的密信。他看完后,面无表情,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然后,他抬起头,对侍立一旁的周淮道:“江南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伪造账册,拖延时间,制造事端……果然不出我所料。”
周淮低声道:“太师,是否需要属下,派皇城司的人,去敲打敲打那些世家?”
“不必。”林砚缓缓道,“让他们继续蹦跶。他们蹦跶得越欢,露出的破绽就越多。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我们再一网打尽,岂不更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即刻派人,秘密联络郑明远,告诉他:按计划行事。另外,让皇城司在江南的人,都动起来,将那些参与伪造账册、阻挠清丈的官员、胥吏,都给我盯紧了。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收了哪些人的好处,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属下明白!”周淮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文渊阁的阴影之中。
林砚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月亮,目光深邃。世家大族,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他们一定会使出各种手段,来阻挠清丈,维护自己的利益。而这,也正是他想要的。他就是要逼他们出手,逼他们暴露,然后,再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铲除这些寄生在帝国身上的毒瘤。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有的是耐心,与这些自以为能一手遮天的世家大族,慢慢地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