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四年，九月初七，辰时，大同府，云州城。
秋风萧瑟，黄叶漫天。云州城头，那面绣有“明”字的龙旗，在猎猎秋风中，无力地飘动着。这座位于大明帝国北方边境、扼守着蒙古高原通往中原要道的军事重镇，在经历了永熙年间的军备废弛与开元初年的短暂喘息后，终于迎来了又一次严峻的考验。
城墙上，守军士卒们正紧张地搬运着滚木礌石，加固着城防。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焦虑。城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如雷鸣般震撼着大地。那是柔然汗国的铁骑。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柔然汗庭再次集结了十万大军，在汗王阿史那骨咄禄的亲自率领下，大举南侵。
柔然汗国，这个自本朝立国之初便与大明时战时和的草原霸主，在永熙年间，趁着中原内乱、边备废弛，曾多次南下劫掠，给北方边境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林砚与萧彻登基后，虽致力于整顿边防，但毕竟时日尚短，且国力尚未完全恢复，只能采取守势，以防御为主。而柔然人，显然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云州城守将，是刚刚从京城调任而来的总兵官，姓马，名芳。他年约四旬，面容黝黑，身材魁梧，是秦烈麾下的一员骁将，在平叛战争中屡立战功。他站在城楼上，手按腰刀，望着城外那铺天盖地的柔然骑兵，面色凝重。他身后，几名副将、参将，也都是面色如土。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来报，“柔然人已切断了我军与大同府的联系！其前锋，距云州城，已不足十里！”
马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云州城，是大同府的门户。若云州失守，则大同府便暴露在柔然人的兵锋之下；大同府若失守，则整个山西，乃至京师，都将面临巨大的威胁。他沉声道：“传令：关闭四门！全军上城防守！派出信使，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柔然人的封锁，向大同府、向京城求援！”
“是！”
九月初七，午时，云州城外，柔然汗王大帐。
一顶巨大的金顶毡帐，矗立在云州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帐内，柔然汗王阿史那骨咄禄，正端坐于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座椅上。他年约四十，面容粗犷，双目如鹰隼般锐利，颌下蓄着浓密的络腮胡须，透着一股草原霸主特有的彪悍与威严。他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正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云州城，还没有攻下来吗？”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满。
帐下，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连忙跪倒：“大汗！明军守将马芳，十分顽固！我军已猛攻半日，却始终无法突破其城防！请大汗再给末将一晚时间，明日天亮之前，末将必破云州！”
“一晚？”阿史那骨咄禄冷笑一声，“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林砚那厮，手段狠辣，用兵如神。若等他反应过来，调集大军来援，我们便麻烦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云州，然后，直插大同，威胁京师！传令：调集所有攻城器械，不惜一切代价，连夜攻城！明日辰时之前，我要在云州城里，用早饭！”
“是！”
九月初七，黄昏，云州城。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在战火中呻吟的古城。柔然人的攻城，更加猛烈了。投石机抛射出的巨石，如同冰雹般砸向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云梯，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搭上了城头。柔然士兵，口衔弯刀，如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城头上，明军士卒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浇下，将柔然士兵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坠落。
马芳亲自站在城楼上，挥舞着大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爬上城头的柔然士兵。他浑身浴血，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嘶声吼道：“兄弟们！坚持住！援军很快就到！”
然而，援军，真的能很快到吗？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底。柔然人来得太突然，攻势太猛烈。大同府的援军，能否突破柔然人的封锁？京城的援军，又能否及时赶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守住云州城，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九月初八，寅时，云州城。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这座已血战了整整一天的古城。城墙上，明军士卒已疲惫不堪，许多人靠着城垛，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马芳也靠在城楼上，闭着眼睛，抓紧时间休息。他知道，天亮之后，柔然人必然会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
就在此时，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忽然从城北方向传来！马芳猛地惊醒，冲到城楼边，向北望去。只见城北方向，火光冲天！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柔然骑兵，正从那里涌入城中！
“不好！城北门被攻破了！”一名副将，面色惨白，嘶声喊道。
原来，柔然人佯攻南门，吸引明军主力，却暗中派出一支精锐，趁着夜色，绕到城北，用炸药炸开了北门！马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云州城，守不住了。他拔出腰刀，对身边的亲兵道：“随我来！去北门，堵住缺口！”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柔然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北门涌入，迅速扩散到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明军士卒，在巷战中，虽然奋勇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纷纷战死。马芳带着亲兵，在北门附近，与柔然人展开了激烈的搏杀。他接连砍翻了七八个柔然士兵，但更多的柔然人，如同潮水般涌来。最终，他身中数箭，力竭倒地，被柔然人用长矛，钉死在了地上。
云州城，陷落。
九月初八，辰时，云州城。
柔然骑兵，在城中肆意横行。他们砸开每一扇房门，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然后将男人杀死，将女人掳走。老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尖叫声，与柔然人的狞笑声，刀剑碰撞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惨象。
熊熊大火，吞噬着城中的房屋，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汇成小溪，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间流淌。整个云州城，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九月初十，午时，京城，文华殿。
一道道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云州城破！守将马芳战死！柔然十万大军，已突破长城防线，直逼大同府！整个山西，岌岌可危！朝野上下，一片震惊！
萧彻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手中，握着那份沾满了血迹与泪痕的云州告急文书，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厉声道：“柔然人！欺人太甚！朕，要御驾亲征！”
“陛下不可！”林砚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臣，愿亲率大军，北上御敌！定将柔然人，赶出长城！”
萧彻看着林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太师，朕，便全靠你了。”
林砚躬身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他转身，大步走出文华殿。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千年寒铁般的冷静与决绝。柔然人，你们以为，趁着中原内乱，便可为所欲为吗？你们错了。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