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私家车沿着省道往省城开,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车灯劈开面前的黑暗,照亮前面不到二十米的路面。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农田,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里亮着的几点灯火,像夜空里零星的星星。司机是林默当年的老战友,叫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知道轻重,一句话不多问,只是打开音乐放着老歌,给后排留说话的空间。收音机里放的是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旋律悠悠的,犹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林默让林小雨坐后排,自己坐在副驾,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纱布被血洇红了一块,血止住了,但是一动就扯着疼,那种闷疼像针扎一样,一阵一阵的。他没去管,把疼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待会儿怎么跟林小雨开口。这件事他藏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不说不行了。
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农田,只有车灯劈开面前的黑暗,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轰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过去了又是一片黑暗。老周的驾驶很稳,方向盘打得不多,油门也踩得均匀,车恍若一条夜航的船,在黑暗里匀速前进。林默这才转过身,看着后排的林小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雨,叔有件事,瞒了你很久,今天得跟你说清楚。
嫌疑人范围缩小了。周清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死者生前最后通话是给一个叫老周的人打的,时长四分十二秒。
老周是谁?赵刚问。
正在查。周清翻了一页资料,死者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备注叫老周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林默沉思了一会儿:打这个电话。
打了,关机。
林小雨愣了片刻,坐直了身子,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大腿两侧,手指微微攥着裤腿的布料:叔,你说,我听着。
二十六年前,我不是普通的刑警,林默伸手摸了摸胸口,声音低沉,如同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那时候我刚毕业进队,我爸是支队长,我们查到王振东金矿的线索,那时候我绑定了一个特殊的系统,叫打假追凶系统,能给我提供线索,能强化我的身手,我那时候年轻,以为有系统帮忙,肯定能把这帮人一锅端了。
林默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涩,像嚼了一把黄连:结果呢?系统被人动了手脚,关键线索给的全是错的,我们队伍里出了内鬼,我爸进山查矿,直接被封在里面,连尸体都没挖出来。我哥带队去查,半路出车祸,车掉进江里,打捞了这么多年,连骨头都没找到。我那时候被系统坑得够呛,最后关头系统彻底崩溃,终端成了一块废铁,我自己也被追杀,只能改名换姓躲起来,一躲就是二十六年。
林默掏出胸口那块黑屏的金属终端,放在手心里给林小雨看。终端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黑色的金属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出了银色的底色,屏幕漆黑一片,似乎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当年他被追杀时,子弹擦过留下的印记。
我之所以一开始不愿意帮你,不是我冷漠,是我怕了,林默的声音更低了,车厢里的老歌正好放到高潮部分,旋律悲壮得好像给他的话配的背景音乐,我被坑过一次,死了两个亲人,我不想再看着你往坑里跳,更怕我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希望,再被这帮人踩碎。我以为我躲起来,这事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王清泉他们到现在还没停,二十六年前拿了钱,现在还在挖金矿,还在死人。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怪我明明有能力,却一直躲在暗处不肯出来,林默看着林小雨,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像两团没有熄灭的火,今天我把话跟你摊开了,系统没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能跑能打的年轻小伙子了,我今天能挡这一次,不一定能挡下一次,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送你回去,这事你别管了。
林小雨盯着林默手心里那块冰凉的黑色金属片,半天没说话。车窗外,一片农田呼啸而过,风吹过庄稼地发出哗哗的响声,跟无数双手在鼓掌。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是声音一点都没抖,稳得让人心疼:叔,我不怪你,换了谁,经历这么多,都会怕。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八岁,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最后一次回家,抱着我转了一圈,说等他办完事就带我去城里买新裙子。我这十六年,每一天都想着要查清楚真相,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也不怕死,我就是怕,到死都没给我爸一个说法。
技术科那边回复了。周清拿着手机走进来,死者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在案发前一周被全部清除了。
自己清的还是别人清的?赵刚问。
他们说是用专业软件清除的,一般人不会用那种工具。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说明死者要么在隐藏什么,要么凶手在掩盖什么。查一下他最近一个月的网购记录。
她往前凑了凑,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看着林默的眼睛,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今天能扑过来推开我,就说明你心里从来没放下来,对不对?我们不用系统,我们就凭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一样能把真相挖出来。从前你是一个人,现在你有我了,我们一起,行不行?
林默看着林小雨坚定的眼睛,心里那块堵了二十六年的硬疙瘩,好像突然松了一点。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把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我们一起,那块压了他二十六年的石头,好像终于不再那么沉了。
张山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有种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走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下步伐,转身看着林默:默子,我必须跟你说一件事,关于老队长当年的死,有一些细节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林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山。张山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裤管的布料,像是在攥着什么不愿放手的东西:当年老队长被抓之后,我作为法医被要求做尸检。但在我做尸检之前,王昆亲自来找过我,带了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说要跟我。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笑,但笑得我后背发凉,他说的每句话都似乎在提醒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你改了尸检报告?林默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语气,与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山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声音变得沙哑而破碎:我改了。我把老队长身上的伤痕从多处钝器伤改成了自伤痕迹,把死因从外力致死改成了自缢身亡。我知道我做了错事,但那时候我没有办法,王昆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改,我的老婆孩子也会跟老队长一样。我害怕了,我承认我害怕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得好比一块铅压在两个人中间。林默看着张山低垂的头,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微微发抖的肩,心里的愤怒和同情搅在一起,像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在同一个杯子里打转。
张叔,林默最终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很清晰,我不怪你,换成是我,我也可能害怕。但你今天把这件事说出来,就说明你还有良心。二十六年前你改了报告,今天你帮我送证据,这笔账就算扯平了。以后的事,我们一起干,把王昆和王家全部送进去,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张山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比在跟自己做一个约定。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里装着一份发黄的文件,他当年的原始尸检报告的草稿,上面还保留着多处钝器伤外力致死等原始记录。他把草稿递给林默:这份原始记录我藏了二十六年,一直等着有人来要,现在交给你,它能证明老队长是被打死的,不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