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清冷。
爱音的小电驴在车道边穿行,轮胎碾过落叶的脆响被引擎声盖住。
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
‘什么样的告白,才够轰轰烈烈?’
思绪刚起了个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截断了。
爱音捏住刹车,小电驴发出一声不情愿的摩擦音,停在路边。
她摘下头盔,眯着眼往前看,发现前方是一个公园。
占地面积不小,草坪、长椅、推婴儿车的母亲、追鸽子的小孩……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阳光很好,树影很正,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后脑勺发凉。
爱音扭过头,左右张望。
港区的街道没有错,这个路口没有错,拐过弯就该是自由之翼事务所所在的那条街。
那栋三层写字楼,一楼前台和接待,二楼练习室和录音间,三楼社长办公室和档案室……她甚至闭着眼都能画出那栋楼的平面图。
但是——现在那里是公园!
“……”
爱音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公园。
一阵刺痛从太阳穴钻出来,爱音下意识按住额头。
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伴随着这阵刺痛,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让她哭过、笑过、鼓足过勇气的瞬间,全都在。
但那些名字呢?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什么?
那个总是一脸平静、话不多却句句戳人的少女,叫什么?
那个戴着面具在舞台上燃烧自己的少女,叫什么?
那个弹贝斯的蓝发少女叫什么?!
那个会对台下观众竖起小拇指的少女又叫什么?!
爱音使劲想,拼命想。
她记得有一双■■色的眼睛,记得她们每一个人都曾被那道目光救赎、被他改变、被他影响……她记得很多很多。
但名字……名字!
那些名字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明明就在那里,明明就差一点点……
“嗡——”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爱音吓了一跳,低头看屏幕。
来电显示只有三个字:班主任。
这三个字清晰得刺眼,她下意识地接了。
“千早同学?你今天怎么回事?周六自主自习不来也不提前请假?”
爱音愣了三秒。
“……自主自习?”
“对!今天要讲周五考试的卷子,你不会忘了吧?哪怕你是年级第一也不能这么松懈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啊爱音!”
爱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贴回去。
“……老师,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周六自主自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班主任的语气变了,变得谨慎。
“千早同学,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去保健室?”
“不是,我——”
“总之你不难受的话,下午之前就给我到学校,试卷讲解不能缺席,就这样。”
“哦对了,真的难受记得让你家里人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
爱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她今天没穿校服。
她今天原本要去事务所。
她今天原本要……
要去问那个人,什么样的告白才算轰轰烈烈。
结果事务所变成了公园?
羽丘……她记得自己是羽丘的。
什么时候羽丘有周六自主自习了?
-
骑去羽丘的路上,记忆开始松动。
像一面起了雾的镜子被人慢慢擦拭。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那个男人的脸。
黑色短发,■■色的眼睛,嘴角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观察的弧度……
然后是名字。
“丸山福助。”爱音在马路上念出了声,声音被风吹散。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高松灯。”
“长崎素世。”
“椎名立希。”
“要乐奈……”
每一个名字落下来,都带着具体的记忆,不再仅仅是一个个概念。
灯的粉色眼睛、素世温柔但总藏着什么的声音、立希凌晨还在作曲的侧脸、乐奈在舞台上弹吉他的样子……
爱音在路边停下车。
不得不停,头很痛,痛得她蹲了下来,一只手撑着路灯杆。
但记忆还在恢复。
自由之翼事务所、myGo!!!!!、Avemujica、有刺无刺、结束乐队……
还有……
星川奈奈、多多良黑音。
那是她记忆最模糊时依旧清晰记得的两个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爱音并不知晓。
只是这两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头痛瞬间到达了顶峰,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退去。
爱音扶着路灯杆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她记得正确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那不是她眼前的世界。
-
羽丘女子学园的原址上,立着一栋商场。
爱音站在商场门口,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
粉色的长发,白衬衫,牛仔裤……那是她的样子,没错。
但她的学生证上,写的是“花咲川女子学园,2-A班”。
她把全身翻了个遍,口袋,书包夹层,电驴的储物箱,头盔内衬,手机壳后面……找到的只有那张花咲川的学生证。
爱音的指尖在塑料卡面上停住。
花咲川,立希的学校,初音的学校,海玲也在。
她深吸一口气,跨上小电驴。
“去花咲川。”爱音嘀咕着,眼神沉凝了下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对我开了个多么大的玩笑!”
-
花咲川女子学园。
爱音到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
她被拦在校门口,出示学生证才被放行。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校服呢?”
“今天……出门太急,忘了。”
“下次注意。”
爱音点头,快步往里走。
教学楼比羽丘旧一些,但采光很好,窗户很大,午后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黄色。
她找到了2-A班。
推门进去的瞬间,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老师,手里捏着试卷,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千早同学,你迟到了多久,自己心里有数吗?”
“对不——”
“道歉有什么用?你每人浪费一分钟,班上三十个人就是半个小时了!”爱音的道歉被老师粗暴地打断了,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老师也没给她回话的空挡,紧接着就说:“校服也没穿……把你手机交上来。”
爱音老老实实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讲桌上。
老师看都没看,拉开讲台抽屉,随手扔了进去。
“放学来拿。”
爱音点头,然后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她看到了前座,灰色的短发,粉色的眼睛,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样,除了换成了花咲川的校服与环境。
高松灯微微转过头来,正认真地看着她。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担心,也有一些爱音不太习惯的东西。
那是灯,但不是她记得的那个灯。
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被从前座递了过来。
爱音接过,展开。
灯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很工整。
【爱音,你今天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爱音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没事,起晚了。】
纸条很快传回来。
【那就好。你今天没穿校服,是昨天弄脏了吗?】
爱音写:【嗯……谢谢灯。对了,我们学校什么时候多了周六自习和校服规定?】
灯的回信:
【新校长上任之后……不都是这样吗?而且我听隔壁荪咲川男高的人说,他们那边更严,听说已经要求统一把头发染成黑色,而且要剪短了……比我们惨多了。】
爱音看着灯的纸条,叹了口气。
自己的灯即使写小纸条,也不会这么热情,更……不会说的这么清楚明白。
大概算是好事?倒是方便自己知道一些新的信息。
爱音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她看着前面灯的后脑勺,看着那截从灰色短发下面露出来的白皙脖颈。
灯在自己的身前,看起来好好的。
但……总跟她记得的不太一样。
-
午休时,爱音一个人去了天台。
花咲川的天台比她羽丘要小一圈,围栏很高,风很大。
她靠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荪咲川”。
如果她的记忆是正确的那一版……
那么她应该站在羽丘里,应该站在自由之翼的事务所里,应该站在那个人面前,问他——
“什么样的告白才够轰轰烈烈?”
然后被他用一种了然又无奈的眼神看着,给出一个她意想不到又只能接受的答案。
可现在那个人不在。
爱音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
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高松灯”在、“长崎素世”在、“椎名立希”在、但……“要乐奈”不在,其他人也都不在,除了“丰川祥子”。
“丸山福助”不在,“自由之翼事务所”也不在……
爱音闭上眼睛。
风从耳畔掠过。
她想起今天早上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
想起耳鸣、想起蝉鸣、想起那个不着边际的疑问——
这个世界,是在她拉开窗帘之后才存在的吗?
她不知道。
爱音睁开眼。
她要找到他。
他总能给她……她想要的答案。
在花咲川找不到,就去别的地方找。
在下北泽找、在港区找……在每一栋她没有推开门过的写字楼里找。
她记得他的名字,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还有那些故事,那她就一定能把他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