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旧园艺市场后门停着一辆白色厢货。
车厢侧门敞着,里面已经码了十来只贴过标签的保温箱。有人在卸花架,有人抱着矿泉水从旁边绕过去,水泥地上拖出一片又一片晒不干的湿脚印。沈小满蹲在一张折叠桌前,用黑色记号笔给运输箱编号,嘴里还咬着半截胶带。
“煤球,A3。辣条,A4。守宫两盒,先上车,别叠。”
她抬头看见阿凯抱着一只塑料周转箱过来,立刻伸手拦住:“那个别放上面,里面是角蛙,车一晃它们就翻水盆。”
“我知道。”阿凯把箱子往下挪了挪,语气却有点急,“可杜比亚真不带?后面那几个饲养盒要吃东西,仓库那边没有活体饲料,今晚怎么扛?”
“先带两盒状态最好的,剩下的留原箱,给它们多放水和蔬菜。”沈小满把胶带扯下来,贴在表格边缘,“保温箱位置不够,角蛙、病号和蛇优先。你再往里塞,后面的通风口全堵死,别整成集体闷罐。”
阿凯看了眼角落那几箱杜比亚,脸色不太好看。“那也是活的。”
“我知道。”
沈小满停下笔,声音低了一点:“可车只有这一趟。你让我把哪一箱撤下来?”
阿凯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司徒站在货车阴影里,手里拎着一只没封口的空箱。他刚从北侧检修沟过来,裤脚还沾着干灰。灰壳虫群被引到空置绿地后,邓建国又去别处处理水表井,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别让它们再钻回来”。这句话没给他任何权限,却让他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小满看见他,愣了半秒,随即把一卷绑带递过来。
“周野,来得正好。你会不会看箱子重心?”
“会一点。”
“那帮我看一下这只。里面是寄养的鬃狮蜥,刚换完药,不能摔。”
她没问他为什么会在市场,也没提他前两天突然消失的事,只把最急的活塞过来。王司徒接过保温箱,箱体不大,底板却被里面的陶瓷躲避屋压得微微变形。车厢地面有一道起伏的焊缝,箱子若放进去,转弯时很容易朝右侧滑。
他刚蹲下,右臂深处便绷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酸胀。承能甲核压入内景后,异形结构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人形骨肉死死束着。稍微用错力,右臂那条旧裂纹就会从肩到手背抽紧,像有根烧红的细丝被人往外拽。
“放这边。”王司徒把箱子转了90度,用空纸箱垫住一角,“底板别直接压焊缝,绑带绕两圈,留一点弹性。”
阿凯蹲下来搭手,试着晃了晃,箱子只轻微偏动。“你以前真搬过货?”
“他说忘了。”沈小满替他回答,嘴角扯了一下,“别问,问就是省流版人生。”
阿凯没笑出来。他看着桌上还没装车的饲料虫,忽然把声音压低:“小满,仓库那边只是别人腾出来的花房,不一定有电。守宫能熬,蛇也能熬,杜比亚一断温就全完。我们是不是该多带一箱?”
沈小满把运输单翻到背面,给他看上面的箱号。
“A1到A6是病弱和需要保温的,b1到b4是有主人在等的寄养个体,c1是药和垫材。多带一箱杜比亚,就得撤一箱垫材或者一只病号。”
“可饲料断了,后面也得出事。”
“所以带两盒,不是零盒。”她说,“剩下的放店里,傍晚我回来补一次水。能撑的先撑,不能撑的优先上车。别把所有东西绑在一辆车上,车要是半路趴窝,我们就真一锅端了。”
她说完,自己先走到墙边,将两盒状态最好的杜比亚放进一个带透气盖的小箱。手指碰到剩下那箱时,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盒盖扣紧,往里面塞了一片胡萝卜和吸水棉。
“我不喜欢这个决定。”她低声说。
“但你做了。”王司徒说。
沈小满抬头看他:“你不是最会算风险吗?那你告诉我,哪个更值?”
王司徒没有立刻回答。
两百年前,他曾被人替他算过无数次。哪条命能换路,哪段记忆该舍,哪种疼痛能被忍受。那些人总把答案说得很干净,好像只要列出轻重,就能让被放弃的一方自己接受。
“没有更值的。”他把绑带收紧,声音不高,“只是这辆车装不下。”
沈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低头在箱号旁画了一道横线,又补了一行:店内留置,18点补水。
货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还有多久?我后面还得去社区点,别让我在这儿站成摆件。”
“10分钟。”阿凯回了一句,转身就去抱蛇箱。
辣条的箱子最安静。玉米蛇盘在躲避屋里,只露出一截浅色尾巴,温湿度贴纸还停在绿色区域。煤球那只豹纹守宫却不肯配合,爪子扒着旧纸箱边沿,尾巴甩得很快,像对不断换地方已经烦到极点。
“煤球,别装死。”沈小满把手伸进箱里,隔着纸巾轻轻托住它,“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待遇比我都高。”
阿凯抱着蛇箱经过,忍不住嘀咕:“它听得懂个鬼。”
“听不懂也得哄。”沈小满说,“你小时候发烧,我妈不也这么哄你?”
“我那是人。”
“那更该懂事。”
阿凯终于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些。
王司徒把最后一只保温箱推到车厢最里侧,右臂再次发麻。他撑着车门缓了两息,没让任何人看见。人形身体的力气不足以承接异形体的习惯,他以前能用一根丝线把自己吊在墙角,现在却要靠膝盖顶住箱底,才能不让一只保温箱在颠簸时翻倒。
这种落差让他烦躁,却也让他清楚一件事:人形不是回到从前,而是重新学会怎样把手伸出去。
车厢里的箱子很快被固定成两排。阿凯照着清单挨个念号,沈小满站在门边复核,每念完一只便用指甲在胶带上划一道短痕。外面有人推着空推车经过,瞥见一车保温箱,随口问是不是要撤店。沈小满只说转运,不解释去处,也不接受对方“顺便塞一箱”的请求。那人抱着箱子站了会儿,脸色难看地走了。阿凯想开口,被她抬手压住。
“等我们能稳住这一趟,再谈下一趟。”她说,“现在多带一只,就可能让整车都出问题。”
“周野。”沈小满从桌边叫他,“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块从货车底盘刮下来的灰白薄片。薄片很轻,边缘卷曲,上面带着一层没干的泥。普通潮虫的壳不会留下这种密集的横纹,更不会在指尖靠近时让生命晶核发出一丝沉闷的回响。
王司徒接过薄片,没有用力捏碎。
“从哪儿来的?”
“后轮附近。”沈小满指向货车右侧,“刚才我搬箱子时看见的。车上午在小区西门卸过一趟花土,之后没去别处。”
阿凯凑过来:“又是那种大虫?”
“可能是绿化带沾上的。”沈小满先替王司徒答了,“别围着看,先把箱门关上。”
她的语气很平常,手却已经把煤球那只箱子往车厢更里推了一点。
王司徒抬头望向旧园艺市场后方。北侧绿带被太阳照得发白,远处的树影却仍有一条湿黑的线贴着地面延伸。那条线从望月江小区方向过来,绕过市场围墙,最后没入堆肥池后的废弃通道。
他想起空置绿地里那只被压扁的灰壳虫。
伏节虫没有跟着灰壳虫群走。
它在找更近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