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首尔，一连晴了好多天。宿舍楼外头，空调外机嗡嗡叫个不停。
期末周一到，作曲系的作业还是老规矩：交一首自己写的东西。谱子也行，录音也行。系里收了，教授们挨个听。
尤默那首，早录好了。
曲子是这学期有一搭没一搭写出来的。不长，一分多钟的小东西。和声走得规矩，旋律也不抢耳，正好踩在“交作业”那条线上。
demo是在琴房拿录音笔录的，转成文件那天，他顺手给尤用也发了一份。里头有几个音，他捣鼓了整整一个学期。
也说不上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是坐在琴房里，手指自己弹到了那里，就那么三四个音打转。转着转着，心里会泛起点耳熟，像在哪儿听过，又死活想不起来。
重生也没给他带个曲库索引。就偶尔漏这么几个音出来，连歌名都对不上号。
他试过往下写两版，都不对味。后来干脆不写了。截下这一小段，当期末作业交了上去。剩下的先搁着。
该它出来的时候，它自己会出来的。
他隐隐觉得，这几个音不像随手冒出来的。像有地方要去。
尤用过了大半天才回：「哥听不太懂，就觉得挺顺。中间那几个音绕来绕去的，听着挺抓人的。能过吗？」
尤默回：「不好说。看教授心情。」
「那你多给教授说说好话。」
「……那是系主任，不是食堂阿姨。」
尤用发来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再没下文。
考核定在周三上午。尤默到教室时，金教授已经在讲台边坐下了，面前摊着一沓谱子，保温杯在旁边冒着热气。
朴正洙趴在桌上，见他进来，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完了完了，我昨晚改到三点，还是觉得不行。”
“交就完了。”尤默在他旁边坐下，“教授又不会吃了你。”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写的那个我偷听过，挺抓耳的，我的作业能和你比吗？”
尤默没接话。那首 demo 他只给金成浩放过一次，朴正洙耳朵倒是尖。
考核按学号来。前面的同学有弹琴的，有放录音的，还有一位紧张得手抖，弹到一半忘了谱，站在琴凳边上脸都白了。金教授没骂人，只摆摆手：“没事，重新来。”
尤默坐在底下，心里没什么波澜。
前面十几个作品听下来，有完成度高的，也有现场紧张弹断片的。金教授照例一句重话没有，只在谱子上做记号，偶尔抬眼问一两句。
轮到朴正洙时，他上去放录音，放到一半自己先坐不住了，回头偷看教授脸色。金教授不看他，只盯着谱子，手指在桌上轻轻点。
下来后朴正洙小声说：“我觉得我要完。”
“不会。”尤默说。
“你怎么知道？”
“教授点你名了没？”
“没……”
“那就是还有救。”
朴正洙不说话了，趴在桌上，像条被晒蔫的鱼。
尤默是倒数第二个。他把谱子递上去，又点了播放。录音笔连的是教室前那对小音箱，音质一般，有点闷，可旋律一出来，朴正洙都不哼唧了，坐直了身子。
放到中间那几个音的时候，朴正洙“咦”了一声，刚冒了个头，被金教授抬眼瞪了回去。
一分多钟的曲子，放到结尾，最后一个音收得干干净净。
金教授没说话，把谱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过了会儿才开口：“和声收得住。结尾那个音，是故意没收满的吧？”
尤默“嗯”了一声。
金教授把谱子放下，难得笑了一下：“这学期，你倒是越来越会收了。”
“谢谢教授。”
他转身要走，金教授又把谱子拿起来，手指在中间那一行点了点：“这段动机，怎么没往下写？”
尤默脚步顿住：“还没想好。”
“想好了再写。”金教授把谱子合上，推到一边，“别糟蹋了。”
“……好。”
“行了，下去吧。放假好好歇着。”
尤默回到座位，朴正洙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说你会收？这是夸还是骂？”
“应该是夸。”
“那他怎么没这么夸我？”
“你收得住吗？”
朴正洙张了张嘴，噎住了。
考核散场，几个同学围上来，问的都是中间那段动机。朴正洙挤在最前头：“那几个音你怎么想的？我听着耳熟，又说不上哪儿听过。”
“……写的。”
“胡说。写的能有这味儿？”
尤默懒得解释，应付两句，脱了身。刚出教学楼，迎面就碰见林钟宇。
林主任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像正好路过。看见他，脚步一停，笑了一声：“尤默啊，五月份那回我说，曲子要真好，期末给你加两分。”
尤默心口一紧，脸上没露：“主任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当不了主任。”林钟宇摆摆手，“曲子的事我记着呢。今天金教授也夸你，收得稳。说好的两分，给你记上了。”
尤默心里那根弦一松，笑了：“那先谢过主任。”
“去去去，少贫。”林钟宇笑着走了。
尤默站在门口，看着主任的背影拐进走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六月过得飞快。成绩一门接一门出来，宿舍楼下开始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夏天真来了，走廊里都是滚轮碾过地砖的响。
周五晚上，尤默在宿舍收拾桌面。金成浩抱着琴谱进来，看见他往箱子里放衣服，多看了一眼：“月底回？”
“嗯。”尤默说，“回老家。”
金成浩点点头，没再往下问，把琴谱往桌上一搁：“暑假我留校，多泡几天琴房。”
尤默正要接话，手机响了。尤用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背景闹哄哄的，像有电视声，又像有人在里屋说话。过了两秒，尤用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默仔。”
“嗯。”
“你当叔叔了。”
尤默握着手机，愣了。
尤用又说：“昨天生的，六斤八两。你嫂子折腾大半夜，这会儿刚睡。孩子也刚刚安抚好。”
“……哥。”尤默半天才找回声音，“恭喜。”
尤用嘴上说着，嗓子却有点哑，“你是没见着，皱皱巴巴，红通通一小团。护士说像我。像我能好看吗？”
尤默没忍住，笑出来：“像你，那确实有点悬。”
“滚蛋。”尤用也笑了。他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什么孩子哭起来嗓门大，什么李萍说像她舅舅，什么半夜喂奶手忙脚乱的。
尤默听着，一句一句应，嘴角一直没放下来。他哥已经当爹了。
“哥，”他说，“你那么大盘子都 hold 得住，当个爹还慌？”
“那不一样！”尤用难得有点气急，“那些都只是生意。这孩子是……是活的！”
尤默被他这句“是活的”逗得不行，半天才忍住笑：“行行行，是活的。”
“你少笑！”尤用哼了一声，又想起来，“对了，你考完啥时候回？妈昨儿还念叨，问你满月赶不赶得上。”
“考完就走。”尤默说，“满月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可等着你那首呢。”尤用说，“北京录完发我那版，母带我收着，丢不了。”
“嗯。”尤默说，“你那边到日子发就行。”
尤用说，“记着呢。到了我让人盯着推。挂了，你早点睡。”
“哥。”
“嗯？”
“……没事。”尤默说，“就是叫叫你。”
尤用笑骂了一句“神经病”，就挂了电话。
家族群里倒是热闹。爷爷发了一句“我有重孙了”，后头跟了个大拇指。母亲发了段语音，半分钟，中心思想就一个：让孩子他爸少抽烟。小叔尤爱军从广州冒了个头：“满月我一定到。”
尤默一条条看完，回了俩字：“都好。”
尤默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宿舍里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长条。
他想起上午金教授那句“放假好好歇着”，又想起尤用那句“你当叔叔了”，末了又绕回父亲节那首歌。录好的母带安安静静躺在尤用那边，就等日子了。
他拿起手机，本是想翻翻日历，手指一动，倒先点开了宋宇琦的对话框。
她傍晚发来过消息，那会儿他正忙着，没顾上回：「你今天是不是考完了？考得怎么样呀？」
尤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打字：「考完了。还行，交了首曲子。」
她回得飞快：「哇！那你是不是放假了！！」
「还没。月底才回。」
「哦哦，那也快了！」她发来一个叹气的小人，「不像我，下礼拜就要考试了。我妈这两天看我眼神都不对，说我再玩就完了。」
「你妈吓你的。」尤默打完这句，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你平时那么能说会道，一张卷子还能难住你？」
「那不一样！！卷子又不跟我聊天！！」
尤默没忍住，笑出声。
金成浩从书桌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谱去了。
尤默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回她：「那你就当，跟卷子唠一场。」
「……你这安慰方式，好怪。」
「管用就行。」
那边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语气软了点：「其实我就是有点慌。我妈也知道我慌，这两天老念叨，说八月一走家里就冷清了，让我别给她丢人。」
尤默看着那行字，没急着接。她慌的从来不是卷子。
「不会丢人的。」他打了一句，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干哪样，哪样都不丢人。」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她又刷题去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是不是考试考傻了？」
尤默弯了弯嘴角，没回这句，只问：「月底我回北京转机。你考完了没？」
「！！！」她连发三个感叹号，「我下礼拜考完就解放了！！你哪天到？」
「还没定。」他故意卖关子，「你先考。考好了，给你带点首尔的小玩意儿。」
「真的假的！！」
「嗯。」
「那说好了！！」她发来一个握拳的小人，「考不好我找你算账！」
「行。」
尤默放下手机。窗外首尔的天已经黑透了，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从纱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初夏的凉意。
他想起她说的“别给她丢人”，想起她十五岁就要一个人往国外跑，心里那点高兴劲里，又混进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等到了北京，见了面，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