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号上午,尤默开车去接人。
前面两天几人在群里约了一下,今天去石狮那边钓鱼玩。林伟拉开车门,站在那儿把车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圈,才一屁股坐进副驾,往后一靠。
“行啊,咸鱼。”他啧了一声,“车都开上了。”
“家里的。”
“你家里的不也是你的?”林伟往座椅上颠了颠,“比我那小电驴强多了。”
车开到路口,徐航和林铮已经在树底下等着了。
徐航和林铮一上车,林伟就往前指了指,“走那条沿海的。一路都是景。”
“你倒熟。”
“去年骑车去过一回。”林伟说,“就是骑到半路电没了。”
“那就听伟哥的。”尤默说。
林伟哼了一声,把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后头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车出了城,上了沿海的道。一边是低矮的民居,一边是海。路不难走,就是车多,走走停停。
几个人聊起各自学校里的事。
林伟在泉州的华侨大学,说他们那儿港澳台和侨生多,一个班能凑出七八种口音他住宿舍,周末回家,来回跑得勤,说学校食堂还不如他自家楼下的面线糊摊。
徐航在福州,说他们宿舍六个人,五个是外省的,就他一个福建的,天天被拉着问“你们这儿是不是真有土楼”。
林铮跑得最远,在外省,说那边冬天冷,澡堂子里头热气腾腾,一屋子人赤条条地搓,他头一个月都没敢去。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各自学校从头吐槽到尾。轮到尤默,他就一句:“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林伟不放过他,“你那个学校,到底怎么样?”
尤默没马上接。他先瞥了林伟一眼,那眼神里明摆着有点不怀好意,然后慢悠悠地把目光收回去,装模作样地看着前头的路,嘴角却一点点往上挑。“不是给你们拍过女团吗?”
说完他就不看林伟了,专心地盯着前面的路,可嘴角那点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被后视镜照得清清楚楚。
车里安静了半秒。
“……靠。”林伟反应过来,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抬手指着他的侧脸,“你这什么意思,你这什么意思?”
后头徐航已经笑上了:“意思是咱们在这吐槽食堂,人家学校门口就是女团。”
“还在校门口。”林铮补了一刀。
“你们要照片,我也能再给你们拍。”尤默说,这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彻底翘起来,话里也带上了笑意,“就是校庆的时候,人多。”
“你滚!”林伟嘴上骂着,脸上已经绷不住了,“你这话说得跟天天看似的,还再拍!”
“本来就是。”
到石狮,海边支起竿。四个人蹲了半个钟头,一条鱼没上。
那天的海是灰蓝的,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滩边立着几根废弃的木桩,上头还挂着几缕断了的渔网。风里有腥味,太阳也不大,晒着不烫。
林伟的竿是从家里翻出来的,线都打了结,鼓捣半天才理顺。林铮的钩子挂底,断了两次,气得直骂娘。
林伟坐在马扎上,叼着根草,斜眼瞅他:“你这人,越沉默越有事儿。”
“没事。”
“没事你一个人躲屋里,半个月不出门。”
“写东西。”
“写歌呢。”徐航插嘴,“网上说,写歌的脑子都不太正常。”
“那可不。”林伟接得快,“他这脑子,正常过吗?”
尤默没接话,看着水面上的浮子。浮子一动不动。
风一吹,海面起了一层细纹,远处有货轮慢慢过,汽笛声拖得老长。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又没话了,各自趴在那儿看海。
尤默把线收了收,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要是她在,这会儿准第一个把鞋一扔,冲下滩去。想到这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滩边那张破渔网、那几根旧木桩,随手拍了一张。海是灰蓝的,天也一般,照片里没什么好看的。
点开那个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石狮,海边。」
那头回得倒快:「!!你去钓鱼了?」
「没钓着。」
「哈哈哈哈哈哈那你发这个干嘛?」
「让你看看。」
那头停了几秒,又弹过来:「看着就冷清。要是我在,早下去抓螃蟹了。」
尤默盯着这行字,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上爬了爬。
「知道。」他打字,「你肯定是第一个脱鞋的。」
「那可不。」后面跟了个叉腰的小人。
他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竿上的浮子还是没动,海风把线吹得斜斜的,他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会儿。
中午前退了潮,那片滩涂露出来,湿漉漉的一大片。
几个人收了竿,把鞋往岸上一撂,就往下走。裤脚卷到膝盖上,一脚踩下去,泥是软的,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
翻石头。底下嗖地窜出去一只小螃蟹,林伟手快,一把扣住,举起来显摆。徐航在沙里刨,刨出两个蛤蜊,还不够炒一盘的。尤默翻了几块,什么也没翻着,裤腿倒是溅了一圈泥。
几个人在滩上乱窜,一会儿这个喊“这儿有一窝”,一会儿那个骂“跑了跑了”。泥点子溅了一身,谁也不嫌脏。日头不毒,海风一吹,倒也凉快。
中午前后,几个人赶完海回到礁石上歇,一边等鱼,一边扯闲篇。扯着扯着,就扯到明星八卦方面了。
“我姐前两天追一个明星,接机,把机场堵得死死的,航班都延误了。”徐航说。
“那算啥?”林铮接,“我刷到个视频,明星出门带八个保镖,走两步护一下,跟护驾似的。”
“现在这些粉丝,疯了。”林伟啐了一口,“人家吃个饭要拍,睡不好觉也要发出来。”
“疯的多了去了。”徐航来劲,“前两天我还刷到一个,为了个签名,在酒店门口蹲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家压根没从那门走。”
“图啥?”
“图个念想呗。”徐航摊手,“我是不懂。花那么多钱,追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人家认得你是谁啊。”
“你懂什么。”林伟打趣,“这叫梦想。”
“滚。”
尤默坐在边上,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没插嘴,心里却“嗯”了一声。
这些场面,他前世见得多了。网上那些饭圈的,能把一个没碍着谁的人,从早扒到晚,连祖宗八代都给你翻出来。
他见过有人被逼得关了评论,见过有人出门戴三层口罩还躲不掉镜头,见过有人一句话说岔了,就被挂在热搜上晾三天。
所以他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就是怕真撞上那些说不清的麻烦,躲都躲不及。对于那些饭圈人也有点恐惧。
有意思的是,这会儿被全网扒了个底朝天的那个“蒙面人”,就坐在他们中间,跟着一块儿骂那些扒人的。
“对了。”徐航忽然想起来,“网上那个蒙面的,到底谁啊?这么久了都没人扒出来。”
“谁知道。”林伟说,“人家有本事,藏得住。”
尤默低头,把竿上的线收了收,手上慢悠悠的,没接话。
中午,几个人在镇上一家馆子吃的。
海鲜点了几样,又添了几个家常菜。有人要了啤酒,尤默要了壶茶。
“你不喝?”
“我开车。”
林伟撇撇嘴,自己灌了一口。
菜上得快,几个人边吃边吹。谁家亲戚发了财,哪个初中同学不念书跑去开了店,说着说着又扯到谁谁谁谈对象。尤默插不上话,也懒得插,安安静静吃他的。
林伟夹了口菜,嚼着嚼着,忽然一拍桌子:“哎,你们看过那个没,就前阵子《开讲啦》,Emo说的那句。”
“哪句?”徐航嘴里塞着东西。
“先学会爱自己那个。”
“哦哦哦。”徐航眼睛一亮,跟着一拍桌子,“后半句我记得,爱你老己!”
一桌子人都笑了。
“还怪可爱的。”林铮说,“听着像哄小孩。”
“可不。”徐航接,“我妹现在天天挂嘴边,说要对自己好一点,饭都按时吃了。”
“你妹也是Emo粉丝?”
“那可不,屋里贴的都是他。就那张背影照,糊得跟什么似的,愣是当宝供着。”
尤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笑,低头夹了口菜,慢慢嚼。
“这话说得其实挺好。”林伟难得正经了一句,“听着挺甜的。”
“怎么,你也想爱自己了?”徐航打趣他。
“滚。”林伟笑骂,又灌了口啤酒。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尤默吃他的饭,偶尔喝口茶,听他们东拉西扯,心里那点想笑的意思压了压,没露出来。
喝着喝着,话头又拐了个弯。
“哎。”徐航忽然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前阵子满城都在放那首韩语的,你们听没听?”
“哪个?”林伟问。
“就那个。”徐航哼了两句,调子歪歪扭扭的,“way back home,作曲栏里写着一个叫尤默的。”
几双眼睛一下子落到了尤默脸上。
“姓尤的,没几个吧。”徐航盯着他,“咸鱼,是不是你?”
尤默夹了口菜,没躲,也没急着答。他把那口菜嚼完,才放下筷子,看了徐航一眼。
“就之前一个作品,被人看上了。”他说,“不算啥。”
“我靠。”林伟眼睛瞪圆了,筷子停在半空,“你这人......”
“真就一个。”尤默把碗里的饭扒完,语气平常,“多了没有。”
林伟张了张嘴,还要说,被他一句“吃你的”堵了回去。
徐航和林铮对视一眼,没再追,低头扒饭,可那眼神已经变了,隔一会儿就往尤默那边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