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璇玑殿内檐下烛火次第燃起,映得殿宇通明。奉天署的博士们早已下值离宫,殿中只余下一众入宫祈福的贵女。
裴尚宫手执象牙笏板,立在汉白玉阶前,朗声宣读各贵女暂居的宫苑分派。话音落罢,她躬身引忠顺王妃、东平县主往殿外行,临行前不忘沉声叮嘱,道:“诸位贵女且安坐稍候,待下官送王妃和县主出宫,便引诸位往居所安置。”
气氛顿时松快下来,众贵女三三两两聚在殿前月台下,借着廊檐宫灯淌下的暖光低声闲谈。
鎏金熏笼里飘出的香雾与贵女们袖中暗藏的各式冷香缠作一处,交织成网,在渐浓的夜色里浮浮沉沉。
周瓶因要去绮兰殿住,又自小与赵婧交好,二人并肩立在灯影明亮处,周遭围着七八个世家贵女,或夸周瓶“得贤妃娘娘青眼”,或探问“绮兰殿景致如何”,一时成了焦点。
灯影摇曳,赵婧发髻上那步摇的赤金垂珠轻轻晃动,她抬手抚了抚坠子,有意高声道:“依我看,瓶儿有贤妃娘娘这样的姑母,自然与旁人不同。听闻贤妃娘娘的绮兰殿富丽精工,夜晚独有一种景致,名唤‘濯锦虹生’。是丝绢宫灯映着溪水,星火点点,美得像仙境。瓶儿今夜可要独享眼福了!”
说着,她笑吟吟地瞧着周瓶。
周瓶听得明白赵婧话中深意。
她知道赵婧素来好胜,又是自幼的手帕交,不好在众人面前驳了赵婧颜面。况且她心底也存着几分炫耀之意,便抿唇笑道:“姐姐说笑了。原不是什么稀罕景致,待我禀过姑母,定邀姐姐过去赏玩。”
她目光扫过周遭投来的艳羡目光,语气愈发温婉,又道:“若是诸位姐妹不嫌弃,也可同往。”
“我当是谁在这里随口许愿,原来是赵娘子。”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长乐县主从人群后走出来,杏眼圆睁,直直瞪着赵婧,“周贤妃尚未发话,你倒先眼巴巴地让周瓶带你进去了?宫里的殿宇,也是你说进就能进的?”
赵婧霎时涨红了脸,当即拔高声音,怒道:“你没读过书,也该懂规矩!不过是句玩笑话,难道你连姐妹间说笑都不许?哦,我倒忘了,你姊妹虽多,却没人肯同你玩笑!”
“你才没读过书!你才没学过规矩!”长乐县主双手叉腰,“我朋友少是真,可也不像你,想见点世面都要攀着别人,哼!”
赵婧气得气血上涌,指尖发颤,她手直指长乐县主,道:“什么攀附?我看你是眼红瓶儿今日得圣人和太子殿下留意,故意找茬!”
“我眼红她?”长乐县主故作惊讶地瞥向周瓶,“太子殿下何时留意她了?怎么就你一人知道?我看是你赵婧恨不得钻进太子殿下肚子里,好知道他想什么罢!”
赵婧气得咬牙,她跺脚道:“你!”
眼见她要骂人,周瓶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脸上堆着笑打圆场道:“县主息怒,婧儿也是无心之言。此处是璇玑殿,再闹下去,待会儿裴尚宫回来,是要按宫规处置的。”
长乐县主威风不减,半点不退让,道:“哼,要治罪也是治她赵婧的罪。我可是县主,她以下犯上,裴尚宫定要狠狠罚她!”
周瓶整个人几乎都挂在赵婧身上,却哪里拦得住怒火攻心的人,赵婧挣扎着就要扑过去。
长乐县主虽是个憨的,倒也怕气疯了的赵婧。她瞥见萧云岫,连忙拉了她过来,道:“二娘来助我,我们二对二,不怕她们!”
见到萧云岫,周瓶拉着赵婧的手倒是松了松,赵婧对着萧云岫骂道:“你们蛇鼠一窝,臭味相投!萧云岫,你那大不敬的罪过可是踩着瓶儿才被圣人赦免的,你等着瞧吧!长乐有县主做挡箭牌,你一个庶女有什么?”
长乐县主闻言不开心了,萧云岫还未开口,她倒先道:“二娘有我!你别威胁她,我告诉你,赵婧,你想当太子妃,就凭你这种品性,殿下是绝对不会看你一眼的!”
“你胡说!”
赵婧气得猛扑上前,周瓶“哎呀”一声,像是没拉住,手一滑,非但没拉住,反倒借着力道往前一送,二人重心齐齐一歪,竟直直朝着长乐县主身侧的萧云岫撞去。
长乐县主见势也慌了,连忙伸手去拉萧云岫:“二娘快躲!”
萧云岫正要侧身避开,电光火石间,一直静立一旁的孙诗瑶突然闪身上前,将萧云岫紧紧护在怀中。
只听“刺啦”一声,赵婧水葱般的指甲在孙诗瑶后颈划开一道血痕,珍珠白的衣领上瞬间沁出点点猩红。
“啊!”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扶周瓶的、拉住赵婧和长乐县主的、询问孙诗瑶伤势的,数双手、几张口齐齐动作,吵嚷不休。
“肃静!”
一道冷厉女声骤然响起,众人瞬间噤声。只见突然涌来十位女官,为首的正是去而复返的裴尚宫。
她身上还带着夜路的寒气,眉头紧蹙,目光扫过众人,斥责道:“成何体统!璇玑殿是先皇后亲命督造,是为奉天署观星测运、推演天机之所。圣人恩准暂借诸位祈福,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们竟敢在此喧哗斗殴,是将宫规视作儿戏,还是将先皇后的体面抛诸脑后?”
她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赵婧和周瓶身上:“今日之事,暂且记下。若再生事端,便如实禀明圣人,按宫规杖责五十,绝不容情!”
众贵女吓得纷纷垂首,寂静中,唯有孙诗瑶细微的抽气声格外清晰。
裴尚宫凝视她片刻,转头对身后女官道:“去传正医,稍后到紫竹阁为这位贵女诊治上药。”又看向众人,“时辰不早了,由下官引诸位贵女往各宫苑安置,途中不得再喧哗生事。”
一众贵女跟着女官分路往凝香阁、紫云阁而去。
萧云岫扶着孙诗瑶,略落后于众人,低声道:“多谢孙姐姐方才护着我。”
孙诗瑶笑了笑,梨涡依旧软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你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要护着你,又有什么稀奇?别说这些见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