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庆阁的廊庑下,细雪沫子顺着风往领口里钻,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就化了,融成点点湿痕。
夏荷裹紧身上半旧的青布棉袄,手里攥着块冻硬的粗布帕子,有一下没一下擦着廊下的栏杆和矮凳。
她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反复摩挲着一处,眼神总往正屋紧闭的门帘瞟。屋里想必暖得很,混着白慧慧惯用的依兰香,与她这里是两个世界。
夏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春桃腿上那片狰狞可怖的烫伤,一会儿又想着白慧慧那张时而美艳、时而冷厉的面孔。
正心慌意乱间,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着娇笑声。
夏荷抬头望去,见冬雪引着红儿走了进来。
二人皆穿着过年新裁的绸缎袄裙,冬雪一身水红,红儿一身柳绿,鬓边簪着簇新的红绒花,脸上扑得香粉雪白,走起路来腰肢软软、莲步款款,在这略显沉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冬雪脸上堆着笑,凑在红儿耳边低声道:“姐姐放心,我方才瞧得真真儿的,郎君和白姨娘都在里头呢,这会儿准保得空。”说着挤了挤眼,语气里全是撺掇。
红儿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伸手轻轻捶了她一下,假意嗔道:“既在里头,你喊我来作甚?平白扰了主子清净,仔细你的皮!”
“自然是助姐姐顺心如意,成就好事呀!郎君见了姐姐这新鲜模样,欢喜还来不及呢。等姐姐得了脸,往后可别忘了提携妹妹我。”
夏荷瞧着她们这副模样,心头火一下子窜上来。她扔下帕子几步冲过去,张开胳膊拦在院心,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行!郎君和白姨娘在里头有事,没吩咐下来,谁都不能进!”
她个子矮,只到红儿胸口,红儿低头看着她,哄劝道:“小妹妹,只管做你的活计去,姐姐回头给你买松子糖吃。”
“谁稀罕你的松子糖!”夏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依旧挡着路,“郎君有令,不许人扰,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进!”
红儿见她油盐不进,倒迟疑了,侧首问冬雪,道:“莫非郎君真发过话?若再闯进去,惹他不快……”
冬雪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夏荷,撇着嘴角讥讽道:“别理这小蹄子!看着年纪小,心眼却歪得很。她以为攀上了春桃那个小倡人,就能飞上枝头?哼,拦着我们,不过是怕郎君瞧见好的,就忘了她春桃姐姐罢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夏荷心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想也不想就朝着冬雪扑过去:“你胡说!不准你骂春桃姐姐!”
可她年纪小,身子又单薄,冬雪只抬手轻轻一推,就把她搡得往后踉跄。“咚”的一声,夏荷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屁股磕得生疼,眼泪瞬间涌到眼眶里。
冬雪看都不看她一眼,得意地甩了甩帕子,拉着红儿一掀棉帘就钻进了屋,留下一串轻佻的笑声。
夏荷捂着摔疼的地方,眼眶热得发烫,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屋里没传来预想中的呵斥,反倒隐约飘出几句娇笑和软语。
她心里明白,冬雪和红儿是得逞了。
在景瑞院里,这压根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可夏荷想起春桃的伤,想起方才冬雪那副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和愤怒。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正屋方向啐了一口,心里却乱糟糟的。府里虽不愁吃喝,可这些荒诞事情实在太多。白姨娘动辄对下人打骂,却对郎君与侍女胡闹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是下作。
她半刻也不想在这憋人的院子里待,也不愿回那闷气的群房。咬着唇琢磨了片刻,她先去找了个相熟的小侍女,许了两块桂花糕,托她替自己在院里应个卯。
随后,她又跑去门房,央那看门婆子放行:“好婆婆,我去给春桃姐姐送点东西,天黑前一定回来!”
年节里,门禁比平日松些。婆子见她年纪小,也知道她认了春桃的娘作干娘,只嘱咐了句“别贪玩误了时辰”,便挥挥手放她出了府。
春桃家住在升道坊里,路可不近。夏荷自然坐不上采买的驴车,全靠一双脚走。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她紧了紧单薄的棉袄,埋头疾走,心里只惦记着春桃的伤势。
好不容易挨到那处熟悉的简陋小院,她已是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记着春桃兄嫂的蛮横,她没立刻敲门,先踮着脚,从破旧窗棂缝隙往里瞧。
春桃兄嫂都不在。
春桃坐在炕沿上,脸色苍白,腿上盖着厚棉被。春桃娘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正抹着眼泪。炕边杌子上坐着个穿布衫的医人,眉头皱得紧紧的,正在说话。
“……错不了,脉象滑利,就是有身子了,快两个月了。”
医人说话的音量并不高,却像炸雷似的钻进夏荷耳朵里。她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耳边的风声、远处的狗吠,一下子都远了。
春桃姐姐……有身孕了!
屋里,春桃娘突然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儿啊!你糊涂啊!你一个伺候人的侍女,怀了主子的孩子,哪有好下场?这孩子不能留,绝对不能留啊!”
“娘!”春桃猛地提高声音,攥着炕沿的手发白,却眼神决绝,“我不能一辈子当侍女,伺候人、被人呼来喝去罢!这是老天赏我的机会,我必须搏一把。医人,劳烦给我开最好的坐胎药,银钱不是问题。”
春桃娘拗不过她,只能在一旁垂泪。春桃摸索着掏出些散碎银子塞给医人,翻来覆去叮嘱着药材的成色一定妥当,不要误了药效。
夏荷站在窗外,手脚冰凉,连指尖都麻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来,更不该听到这些。春桃受伤的事告诉她,或许还无妨,可这等秘事……
她来得晚,府里的旧事只零星听过几句。
二郎君萧景睿风流成性,沾染过的侍女不少,可除了白慧慧,竟无一人有所出。从前似乎也有过一两个……后来都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她猛地想起春桃前阵子跟她说的一件旧事——
白慧慧入府前,曾有一位出身小官家的贵妾,很得萧景睿宠爱。后来白慧慧入府,这贵妾怀胎都快足月了,白慧慧与她同去城外道观祈福,她却离奇失踪了,说是山神收人。
萧景睿正与白慧慧浓情蜜意,听闻此事,只草草派人寻了几日,便不再提了。
当时,她问春桃:“怎么都说是白姨娘做的?有凭据吗?”
春桃眼神幽幽的,只道:“只因那日上香的去处,是白姨娘亲自荐的。二人同行,偏只她一个人好好回来了。你说,是山神收了人,还是人心比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