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节。
荣国府内,寅正刚过,天幕还是一片沉沉的蟹壳青,膳食院却已经灯火辉煌。
群房内,芷兰窸窸窣窣地起身,她如今被针线院的管事绯娘留在身边学着手艺,虽还宿在原处,却已领了针线院的差事,这段时日,汀兰水榭那边都不用她上值。
同房的疏萤睡眠浅,听着芷兰的动静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瞥一眼窗外的夜色,回身便去摇身旁还睡得香甜的书棠与香雪。
“醒醒,快醒醒!今日可是花朝节,莫忘了我们要跟着娘子们出门的!”疏萤手下加了力道。
书棠迷迷糊糊地挥手,嘟囔着往被子里缩。
疏萤眼疾手快,伸手捏住她的鼻子,压低声音笑道:“还贪睡?昨夜你素心姐姐可是专程来嘱咐过,还送了两身崭新的衫裙来,你若不起,不穿,仔细我拿了去送给旁人穿!”
“花朝节!”书棠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猛地坐起,顺手把另一边揉着眼睛的香雪也拽了起来,“快起快起,穿新衣裳!”
三个丫头窸窸窣窣地下地穿衣。
书棠的兴奋劲儿上来,也顾不得铜盆里的水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毕,又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套翠色绣杏花纹半臂与粉色上襦,配着桃花裙,正是时下长安小娘子们喜爱的春日装扮。
她一边对着铜镜比划,一边小声念叨着在夜学里听来的话:“大娘子前几日讲,这花朝节可不光是祭祀花神,祈求容颜常驻,更是祈求花神保佑天下风调雨顺,百花盛开,五谷丰登呢。”
香雪性子慢些,一边慢腾腾地系着裙带,一边接话道:“大娘子懂得可真多。我原先只当娘子们都是写字画画、吟诗作对的,没成想,连何时播种、何时育苗、节气与收成的关系,大娘子都说得头头是道……真是厉害。”
房门一开,一道身影裹挟着清晨的凉意闪了进来,却是梧桐。
萧承宇只带兰草出门,梧桐守院,并无出府游玩的运气,她便只穿着半旧的靛青细布裙。
见书棠三人皆已打扮一新,裙衫鲜亮,发髻也梳得齐整,却无半分艳羡,只打趣道:“哟,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穿上这新行头,瞧着倒像哪家娇养的小娘子了。只是这宽袍大袖的,到了府外时,可仔细着些,莫要污了这好衣裳,洗起来可费工夫。”
书棠此刻已将自个儿收拾得利落齐整,她本就生得眉眼清丽,来府里这些时日,身量抽条般长高了不少,此刻穿上这精心裁制的衣裳,衬得小脸莹白,倒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韵致。
她正夺过香雪手中不甚灵光的木梳,打算给香雪绾个复杂些的发髻,闻言回头笑道:“姐姐放心,我们晓得分寸。对了,今日可是安婆婆升任总管的好日子,我想着,她素日待我们这些小的多有怜惜照拂,若是在外头瞧见好些的酒水,便合伙买上一小坛,回来孝敬她老人家,也沾沾喜气。”
梧桐点点头,道:“这主意好。安婆婆升任总管,是该贺一贺。你们若买了,差人送到角门,报我的名字,我自会出去接应。”
原膳食院的黄总管,自诗儿事发后,惊惧交加,又兼年岁已高,便恹恹地病了一场。
待得知诗儿未被严惩,反而在萧云桂的凝香馆中留用,她心中五味杂陈,强撑着病体到明澜院,向谢明玥磕头谢罪,直言自己“教管无方,累及主子,无颜再居此位”,并奉上了自己毕生心血整理的私藏食谱,内里记载着各类宴席菜式和节令点心制法,恳请放回至自己女儿身边,了此残生。
谢明玥并未过多挽留,温言安抚了几句,全了她最后的体面,亦允她所求。
只是依照旧例该给的丰厚赏银,却未再提及,只按最普通的例份发放。其中深意,明眼人皆懂。
于是,原大厨房总管的安婆子便顺理成章,摇身一变成了膳食院新任总管。
她上任后经手的第一桩大事,便是这花朝节的节令饮食。
膳食院上下卯足了劲,天未亮便开始忙碌。大灶小灶齐开,蒸汽氤氲,甜香四溢。
给府中仆役准备的早膳是应景的桂花枣泥花糕与用梅花、桃花瓣细细淘洗后与粳米同熬的百花粥。
而奉至明澜院处的,更为精巧古朴。
先是一盅兰英粥,取二月新收的玉粒粳米,文火慢熬至糜烂,投入清晨新摘的建兰嫩芽同煮,米香中透着一缕清雅幽兰之气,取其明目清心之效。
再有一碟梅萼蒸酥,乃是新鲜牛乳佐以糖霜,入甑蒸制得酥酪,表面以盐渍的绿萼梅花瓣精巧点饰,入口温软细腻,乳香与梅香交织,清甜不腻。
还一道芼羹春芹,专挑二月里最脆嫩的小水芹,焯水后切得极细,以清鸡汤做底,勾薄芡成羹,取“采芹入学、文气始盛”的吉兆,最是爽口。
另配一小瓷壶椒花清露,乃是以庄子上运来的活泉水,煮沸后冲泡新采的蜀椒花,茶汤澄澈微黄,异香扑鼻,旁以带叶嫩椒枝为簪,斜斜搭在杯沿,饮时但觉一股清冽辛香直透囟门,醒神开胃,别有风致。
萧承宇今日也在明澜院,请安后陪着父母用膳,一桌围坐着萧景行、谢明玥、萧令曦、萧承宇与萧云岫,晨光熹微中,颇有几分家常暖意。
自从和安县主入御史台后,外界却意外地未见太多动作,仿佛巨石沉入深潭,声响之后只余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然这异样的平静,反而让萧景行心中那根弦绷得愈紧。
他深知那位县主绝非忍气吞声之辈,此刻沉寂,若非暗中蓄力,便是在寻觅更致命的时机,却不知彼时被参之人会是谁。
故而,除却必要朝会,他几乎是终日埋首于兵部衙署,事必躬亲,反复核验历年文书卷宗,整肃部内,联络故旧,以应对可能随时袭来的风浪。
萧景行素来喜食羊肉,每日晨起,总要用些扎实的肉食,方觉有精神处理冗繁公务。
此刻,他面前便有一碟新炙的羊羔肉片,以银刀分割得大小合宜。玉书侍立一侧,娴熟地布菜斟茶。
谢明玥看向满桌以花入馔、清雅古朴的节令菜肴,不由莞尔道:“今日是花朝节,安总管费心置办了这一桌花馔,兰英粥、梅萼酥、椒花露,样样清雅。偏你这炙羊肉香气浓烈,倒把百花的清芬都盖过去了。”
萧景行闻言,将口中食物咽下,捋须一笑,声音爽朗,道:“夫人若不喜,明年花朝,为夫便独坐廊下,自炙自食,绝不扰了夫人与花神的雅集,如何?”
谢明玥白了他一眼,笑着嗔怪道:“好端端的荣国公,花朝节独坐廊下用膳,传将出去,旁人不知要如何编排,怕是要笑你治家不严,内帷无序了。”
“旁人要笑,便由他们笑去!”萧景行浑不在意,又饮了一口温热的椒花清露,只觉满口辛香,通体舒畅,朗声笑道,“这满长安城,谁人不知我萧景行的府邸,乃是夫人一手操持,治家有方,井井有条?只要夫人心中畅快,为夫便是顿顿蹲在廊下用饭,亦甘之如饴。至于旁人碎语,何足挂齿?”
他语带诙谐,谢明玥知他近来劳心费神,此刻能说笑几句,心下稍宽,面上笑意更深,摇头不再多言。
一时膳间气氛和乐,晨光温和,香气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