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知道萧云桂是为正事而来,二人相对而坐,主位空悬着。
萧云桂抬眼看向李享,他不知为何有些局促,视线飘忽,一会儿落在自己的袍角上,一会儿又飘向窗外的繁花,唯独不会长久地落在她脸上。
她等了片刻,见他仍是沉默,只得先开口道:“殿下待会儿可还有别的要事?”
李享抬头看她,忙道:“没有。今日休沐,原只打算在府中看半日书的。”说着,又添了一句,“娘子可是有想去的地方?”
她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先拣了句轻的:“过些时日,想请殿下赏光去曲江池畔参加一场诗会。只是今日,确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她的神色端肃起来。
李享点头,诚恳道:“娘子但说无妨。”
萧云桂原备了一整套说辞,可侧目望了望那三张摆得满满当当的案几,又看着眼前这个人,终究将那些绕来绕去的话都舍了。她道:“殿下可听说了禹王的事?适才妾得了密报,骁卫有所响应,恐怕禹王当真要反。只是不知舜王、忠顺王究竟是什么态度,圣人又是否已打算调军遣将。”
李享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愧疚地道:“娘子,禹王与舜王同圣人感情甚笃。就算禹王做错了天大的事,陛下也未必会如何重罚的。娘子今日来,是想让我去为他求情吗?”
他知道萧云桂与禹王的血缘关系,只当她心软放不下。他虽有心帮忙,却因如今权势低微,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萧云桂立刻反驳道:“不,殿下有才能,心中亦有丘壑,只是这些年来,始终不曾等到一个施展的机会罢了,而眼前——就是殿下最好的时机。”
李享怔住了,望着面前端坐的她,和她面上毫不掩饰的野望,灼灼其华,亮得犹如他的旭日。
他忽然问道:“你……你想要什么?”
萧云桂对这个问题早已有了答案,淡淡笑道:“自然是为了活着。殿下,今日之禹王就会是明日之舜王,殿下若肯应下此事,也同样是为了活着,不是吗?”
李享猛地站起身来,停顿一瞬,又往前踏了两步,目光紧紧锁着那双眼睛,道:“我要怎么做?”
“入宫。殿下应以痛心疾首之态,为陛下分忧,自请督军,围了禹王府,逼他开门投降。陛下未必会答应,但不重要,此次只是让陛下还能看到朝中有殿下这个人。陛下若答应,届时若禹王肯降……”说到此处,萧云桂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却仍是继续说了下去,“最好可以交出玄夬舍人。她若活着,禹王之罪,殿下还能在圣人面前陈情一二。若她死了……”她吞咽一下,“禹王擅杀天子使臣,便再无情可恕了。”
萧云桂还有旁的事要办,话已说完,随即起身告辞。李享再不舍得,也只得送她出府。眼望着她上了马车,帷帽一遮,车轮辘辘地转远了,他还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换了衣衫,命人套车入宫。
马车里,李享想着萧云桂,面上不自觉地浮着笑。侍儿坐在他身侧,见他心情甚好,忍不住好奇道:“殿下还备了早膳,娘子连一口都没用就走了,殿下不觉得失望吗?”
李享得意道:“娘子忙碌,难道不是好事吗?这样忙碌,她还记挂着本王,亲自来寻,天下间哪里还有比她更好的人。”
侍儿点点头,附和道:“殿下说得是。娘子生得跟天仙一般,说话又温柔。奴婢听人说,天上的仙子下到凡间来,都是要历些劫难,再与凡间的有情人修成正果,方能回天上去做仙官呢!”
李享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满地道:“什么历劫不历劫的,仙子既然肯下凡,只为游戏一番难道不好吗?再道娘子就是娘子,又不是仙人,以后不许说这些浑话。”侍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一路入了宫。
他进了宫才知道,已经有一队骁卫去了禹王府,且禹王问都未问,打开府门将人都迎了进去。
两仪殿内,气氛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圣人好似一夜未曾合眼,此刻铁青着脸靠在御座上,眼下两团青黑。
李享到时,殿中已站了不少人,李臻、王素中、忠顺王,萧景行与周延亦在,唯独舜王告病未至。
萧景行一把年纪,当着满殿的人,反反复复地以袖拭泪。他不敢哭出声,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任谁看了都明白他这一夜是怎样熬过来的。
圣人体恤,赐了座,他也不敢坐实,只将半边身子搭在椅沿上。
他的长女萧令曦昨日奉旨入禹王府劝降,一夜未归,生死不知。此刻她还在那座府邸里,而那座府邸,随时可能变成一片屠场,他身为人父,如何不焦心。
李享上前行礼,圣人按着额头,挥了挥手,哑声道:“你也来了,免礼罢。你素日不是个爱多话的,今日倒来得快。说吧,什么事?”
李享立刻将路上想好的话说出来:“禀陛下,臣弟闻知禹王与骁卫之事,五内俱焚。禹王乃宗室至亲,又曾有功于社稷。今日之举,无论起于何因,皆已形同谋逆。臣弟不敢妄议禹王的心迹,但长安乃国本所系,京畿重地,岂容私兵啸聚于王邸之间?若不及早处置,恐生肘腋之变。”
圣人阴沉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却未达眼底:“你倒是消息灵通,说下去。”
李臻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宗室知道此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一向躲事的恭王竟肯在此时入宫。或许接下来的话,与他自家所图是如出一辙。
李享顾不上看其他人,垂着头,愈发恳切地道:“臣弟不才,平日疏懒,然此时不敢袖手。臣请为陛下督军,围禹王府。先宣谕招降,许其自新。若禹王肯开府解兵、伏地请罪,则天家骨肉尚可保全,陛下圣德无损。若其执迷不悟,臣弟请为陛下执戈前驱,破其府门,剿其私兵,以正国法。”
他说得慷慨,心里也清楚,此时殿中之人能得用者,怕也只有他、太子和忠顺王三人。就如萧云桂所言,无论圣人是否同意,他已经表了忠心,就完成了这次入宫的目的。
李臻心中冷笑,禹王大厦将倾,先是玄夬,后是李享,谁都急着出来捡功劳。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会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