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出自南市永安纸扎铺。
苏嬷嬷年轻时替苏家跑过商号,知道怎么同市井掌柜说话。她没有亮侯府名号,只说家中办丧,想照着定远侯府所用的规格置办一套。纸扎铺掌柜收了两串钱,便把话说了个干净。
三日前傍晚,有人一次订走二十四幅长幡、六十只白灯和一套勋贵棺罩。用料、纹样全按定远侯府旧例,连送货侧门都交代得清楚。订金用的是官俸制钱,取货人没有留下真名,只在账上写了一个“赵”字。
“赵全?”青黛问。
“未必。”沈令仪看着苏嬷嬷带回的拓账,“上京姓赵的人多,故意留下一个赵字,也可能正是要我们去疑他。”
苏嬷嬷道:“掌柜还说,订货人右手戴着黑皮护腕,口音像京里人,个子不高。他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具体模样没看清。”
黑皮护腕在军中常见,侯府护院也有不少人戴。
这条线能证明丧仪提前准备,却不能直接钉死谁。
沈令仪让青黛把拓页与假钥匙分开收好:“纸扎铺暂时不要再去。对方若知道掌柜说了话,先死的是掌柜。”
白芷小声道:“那我们怎么查?”
“先查谁知道送货侧门。”
侯府有东西两处大门、三处角门。红白大事走哪一道,外人并不清楚。订货人准确指定西北角的顺安门,至少看过侯府内务规程,或有人在府里接应。
沈令仪叫来听雪堂原有的四名下人。四人都是二房在大婚前拨来的,两个洒扫婆子,一个看院门的小厮,还有一个名叫珍珠的二等丫鬟。
“三日前,你们谁去过顺安门?”她问。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头。
“那一日府里从顺安门进过什么?”
看门小厮道:“小的不当值,不清楚。”
珍珠低着头:“奴婢记得,好像是送了几筐炭。大婚要烧热水,各院都添过炭。”
“哪家炭行?”
“这……采买的事都是赵管事安排,奴婢不知道。”
回答看似寻常,沈令仪却注意到她说话时右脚往裙下缩了缩。
西书房灰尘里留下的鞋印尖窄,前端绣纹有一道凹口。珍珠脚上的青缎鞋,鞋头恰好绣着半朵海棠。
“你去过西书房。”沈令仪道。
珍珠猛地抬头:“奴婢没有!”
“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去,你便先否认。看来确实去过。”
珍珠扑通跪下:“奴婢只是奉命打扫。世子常年不在府,书房每月都要除尘。”
“奉谁的命?”
“二夫人。”
“医案也是你取走的?”
“什么医案?奴婢没见过。”
她否认得太快,却不敢看书房方向。
沈令仪没有让人动刑,只吩咐青黛:“把她带去东厢,给水给饭,不许同任何人接触。再把她鞋底拓下来,与书房鞋印核对。”
珍珠被带走时一直喊冤。院中其余三人脸色发白,显然第一次明白这位昨日才进门的新妇不会只听几句哭诉。
不过半个时辰,秦玉娘便来了。
她已收起哭容,素衣外罩着灰鼠披风,身后只带两个嬷嬷。进门后先看被撤了一半的红帐,再看桌上那段独留的红绸。
“侄媳妇还舍不得这点喜气?”
“喜事只过了一夜,自然记得。”沈令仪请她落座,“二婶来得正好,我也想问珍珠去西书房取医案,是不是奉了您的命。”
秦玉娘眼神不动:“珍珠是我拨给听雪堂的人,婚前清扫书房自然有她一份。至于医案,我没叫她取。”
“三日前订白幡的人,知道顺安门送货。二婶掌家多年,可知道是谁?”
“你怀疑我?”
“我在问您。”
秦玉娘慢慢端起茶,却没有喝:“侯府这些年大事小事都是我操持。砚舟领兵在外,哪一次出征不是先预备最坏的结果?棺木、白幡、寿衣,各房库中本就常备。便是三日前补过一批,也说明不了有人盼他死。”
“若只是补库,为何今晨送来的棺罩与三日前尺寸完全相合?订货人又为何知道世子会从顺安门入府?”
“你想查,尽管查。”秦玉娘放下茶盏,“可三日一到,查不出真凭实据,仍要守裴家的规矩。”
“二婶所说的规矩,是让我认尸,还是让我交嫁妆?”
秦玉娘笑意淡了:“你到底年轻,把谁都当贼。你如今无夫无子,在侯府没有依靠。娘家若再卷进朝中的账案,苏家那些铺子靠你一个人守不住。我替你登记加封,是想给你留条后路。”
“过继一个二房的孩子,再把产业交给二房代管,这条后路最后通向谁家?”
“通向你一辈子的安稳。”
“我母亲从前也听过这样的话。”沈令仪看着她,“她死后,沈家便以替我保管为名,六年没有交还铺印。二婶若真为我好,就该明白我为什么不信。”
秦玉娘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母亲的旧账,未必都是能护住你的东西。有些东西留着,只会招祸。”
沈令仪心中微紧:“二婶见过?”
“我只是劝你。”秦玉娘起身拢好披风,“珍珠你可以留到傍晚。若没有实证,送回春晖院。她的身契在公中,不是你的陪嫁丫鬟。”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绸。
“还有,今夜起你要去正堂守灵。无论棺里是谁,死者因砚舟而回侯府,礼不能废。”
这句话倒没有错。
傍晚,鞋印拓样与西书房留下的半枚鞋印完全相合。珍珠终于承认婚礼前一日进过书房,却坚持只是去取一封信,没见医案,也不知道信中内容。
“信交给谁?”沈令仪问。
珍珠咬着唇,不肯答。
“你身契在二房,家人也在侯府庄上。你怕说了连累他们。”沈令仪没有逼近,“但有人提前备丧,又毁掉能够辨明尸身的医案。今日他们能让一个陌生人顶着世子的名字入棺,明日也能让你背着偷盗罪名消失。你守住的未必是家人,可能只是他们捏住你家人的手。”
珍珠眼泪滚下来,嘴唇动了几次。
外面突然有人高喊灵堂换冰。
她像被那声音惊醒,立即闭紧嘴,再不肯吐一个字。
入夜后,沈令仪按礼去了正堂。
黑棺停在红绸尚未撤尽的喜堂中,四角各放一只冰盆。守灵下人低着头,火盆里的纸钱偶尔爆出轻响。
子时将近,风忽然从门缝钻入,烛火齐齐偏向棺木。
沈令仪正在誊写验状,笔尖刚落下,棺中传出一声沉闷轻响。
咚。
守灵人没有抬头。
隔了三息,又是一声。
咚。
第三声响起时,沈令仪搁下笔,看向那口已经检查过无数遍的黑棺。
咚。
三声,短促,均匀。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轻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