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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公所原是商户调解货损的地方。

天亮后,院里第一次同时坐了兵部库曹、大理寺少卿、三个货主、两个仓丁和一群刚从火场出来的人。黑木箱放在正中,谁都碰得到,谁也不能独自带走。

公所管事原本不愿开门,怕得罪兵部。两个粮商把货损单摊在门槛上,说明箱若被抢,乌鹭仓一案便会把他们寄存的粮也卷走,管事这才让路,却坚持每进一人都自报姓名与来由。院里没有哪一方真正作主,反而让最弱的商户有了被听见的位置。

沈延坚持先点甲衬数量。秦玉娘却把一张烧损清单拍在桌上:“成衣烧了一车,你拿什么点?是把灰一撮撮称,还是先给三名差点烧死的仓丁定价?”

沈延不理她,只问黑箱钥匙。

钥匙在大理寺书吏手中,箱盖昨夜已经开过。谢临渊没有把这件事藏起来,直接让每名在场者说自己看见过什么。卢青禾记得最上层有薄簿,石满仓记得牌旁包布,秦玉娘只看过半块带“靖”字的铜牌。说法有差异,却不互相排斥。

“沈库曹可以查箱。”谢临渊道,“先脱外袍。”

“你什么意思?”

“你袖中能藏一块牌。今日任何伸手的人都先留袖袋,免得进去二百块,出来二百零一块。”

货主们听懂了,纷纷把外袍留在门边。沈延脸色难看,也只能照做。

第一层腰牌被取出时,没有人先念编号。石满仓说不出话,便用小木板写生活里的记忆。襁褓绣歪桃的男人叫罗平,左脚少一趾,妻子在军眷善堂做饭;包蓝布的叫郑九川,爱把饼掰成四份,死前仍欠同伍三文钱;铜牌旁是一块红绳,主人姓岳,姓名石满仓记不全,只记得妹妹在边城卖姜糖。

石满仓写到第三个人便手抖。许豆子扶住木板,老人却不让代笔。他失声后最怕旁人把没听清的话替他写齐,每一笔都宁可慢。院中起初有人催,后来卖姜糖的线索让一个差役想起边城老家,催促声便渐渐停了。

“这些都是军牌?”杜掌柜问。

沈延起初说是,看到骨牌与木牌后又改口,说可能是私造。

“真军牌是军物,私造牌是案物。”谢临渊道,“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凭空变成兵部一家东西。”

沈延拿出报失补单。失主终于有了,是兵部军眷局下属一处旧衣库,称昨夜失去八百件甲衬与一百九十六块待销旧牌。

数字看起来严丝合缝,石满仓却猛敲桌面。

他在木板上写:箱里二百零三块。

“多出的七块不是军物?”沈令仪问。

老人摇头,又写:后来的人。

箱中一百九十六块来自旧衣库,另外七块是近半年才被塞入,主人仍可能活着。报失人知道旧数,却不知道箱后来发生的事。这说明报失依据是一份旧库存,而不是昨夜亲眼清点。

沈延道:“多七块更证明有人私加。”

“也证明你所谓昨夜失窃的库,从未在昨夜看见这个箱子。”秦玉娘道,“拿六年前的数来追今日的车,账做得省事。”

沈延翻到补单背面,发现纸角有一道新鲜压痕,像原本还写过一行字,后来被裁掉。他想把纸收回袖中,谢临渊没有抢,只请公所管事借窗边侧光让众人看。压痕中依稀可见“人随物收”四字。

若这一行没有裁掉,巡城兵不仅要收箱,还会把石满仓、仓丁和卢青禾一同作为“随物”带回。交票的人临时删去,或许怕命令太露骨,也可能有人在最后一刻不愿把活人写成附件。

公所外聚来更多商户。消息传得快,若再僵持,便会变成百姓围看官府抢箱。谢临渊把院门打开一半,不赶人,也不许靠近。他知道完全遮掩只会让各方编出更夸张的版本。

一个卖菜妇人从门缝问,旧牌若属于她失踪的丈夫,能不能进去认。管事按规矩要她等案结,谢临渊却让她先说丈夫身上有什么只有家里人知道的习惯。妇人说丈夫怕鸡,见鸡便绕路,引得门外一阵笑。她也笑,笑完抹了眼睛:“怕鸡的人上了战场,也不知道怎么活。”

今日箱中尚无符合的人,谢临渊把她住处记下,没有许诺一定找到。她带着空答案离开,却至少没被一句“闲杂人等”挡回去。

裴砚舟因伤坐在廊下,始终没有碰父亲那块残牌。有人低声议论世子带人偷父亲遗物,他听见了,也没有用身份喝退。

沈令仪走过去:“伤疼?”

“疼。”

他没有再说不疼。

“想拿那块牌?”

“想。”

“为何不拿?”

“现在拿,旁人会以为我只护父亲。等石满仓点到它,再看。”

欲望没有消失,只是不再直接变成命令。

午前,旧衣库的真实管库人被请到。他是个耳背老人,看见黑箱便说从没见过。他们库里确在六年前登记销毁一百九十六块旧牌,销毁人签名是韩世昌,回收木灰也有记录。也就是说,这些牌在纸上早已烧成灰,实际却被送进乌鹭仓保存。

“八百件甲衬呢?”

老人摇头:“旧衣库只收旧衣,不做新衬。报失单是谁盖的,我不知道。”

沈延盯着补单上的红章,额头开始出汗。章是真的,内容却借用了不相干的库名。与此前许多陷阱一样,最危险的不是一眼可见的假,而是有人用真的门打开错误的屋子。

沈令仪没有趁机说沈延同谋。库曹接到真票便赶来,有急于立功,也可能只是被上面选中做第一双抢箱的手。

“谁把票交给你?”她问。

“值房桌上。内封写急务。”

“你没见交票人?”

沈延沉默片刻,摇头。

谢临渊让人取来值房今日出入簿,又让沈延自己在补单背面写清领票经过。不是为了用纸拖戏,而是给这个已经发现自己被利用的人一条不必继续替别人撒谎的路。

沈延写完,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黑箱暂留城南公所,兵部、大理寺与仓丁各留一把门钥匙。三把钥匙不代表真相被分成三份,只表示今夜没有任何一家能悄悄把牌再烧一次。

石满仓点到午后,终于从箱底取出那块带旧侯马印的完整铜牌。

正面姓名尚未擦去。

裴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