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娘第一次说“不急着归名”,是在一个孩子把自己锁进柴房以后。
孩子叫冬生,十岁,住善堂东院。程素娘从旧军眷册认出,他很可能是阵亡斥候梁守义的遗腹子。梁家祖母尚在,找了孙子九年;善堂饭牌却把他记成另一名病死军户的侄儿。
冬生听见有人要带他见祖母,当夜便钻进柴房,拿一根门闩死死顶住门。
“我不姓梁。”他隔门喊,“我娘说姓梁的人都死了。”
他母亲三年前病故,临死前只托柳婆照顾,不曾说过要认梁家。程素娘手里有半块绣着梁家槐叶的襁褓,还有祖母寄到善堂却被退回的九封信。按她过去的性子,恨不得立刻把信全摆到孩子面前,让他知道有人一直等。
她在门外坐了半个时辰,最终只问:“你今日晚饭吃了吗?”
柴房里没回答。
柳婆端来一碗萝卜汤,放在门缝外。冬生不肯开门,等人走远才伸手把碗拖进去。程素娘没有守着看,也没让人从后窗进去抱他。
第二日,她去见梁家祖母。
梁老太太已经六十八岁,为找孙子卖过两亩地。她听说孩子可能在京城,连夜坐骡车赶来,腿肿得靴口都脱不下。得知不能立刻相见,她把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是我梁家的根,你们凭什么拦?”
程素娘没有说孩子怕,也没有把冬生在柴房的模样讲给她听。那是孩子在害怕时的私处,不是说服长辈的材料。
“凭他现在不愿见。”
“十岁孩子懂什么?”
“懂谁忽然来拿走他的床和饭碗。”
梁老太太说自己有房、有地,绝不会亏待孙子。可冬生在善堂有柳婆、两个同屋伙伴和给厨房劈柴换来的三餐。梁家再真,也是一处他从未见过的远方。
老太太又问,若不认祖,梁家军田和香火怎么办。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眼:“我不是只要个继承田的。我儿死的时候,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的寻找也是真的。
与梁老太太同来的还有冬生的堂伯。他一直催老人把孩子带回去,说梁家没有男丁,田契迟早被族里收走。程素娘问他是否愿让冬生继续读书,他答家中缺劳力,十岁已能放牛;问孩子若不肯改姓怎么办,他说打两顿便懂事。
梁老太太当场用拐杖敲了侄子一记,却没有让他回去。她需要堂伯赶车、下田,也怕自己死后无人照看孩子。一个会说伤人话的人,同时是她眼下离不开的劳力。
程素娘没有因此把老人判作不能托付,只把堂伯不得单独接触冬生写进一个月保护条件。若未来真要回梁家,还须重新看住处、读书与照料安排,不能凭祖母一句疼爱便放行。
程素娘提出先做三件小事:保冬生现住处一个月,不改饭牌;梁老太太在城里住七日,只写自己愿意公开的生活事,不要求孩子回信;第三,由冬生自己挑一个陪同人,在门外远远看一眼,若不愿,连这一步也取消。
老太太嫌慢,却答应了。她写不来长信,第一张纸只画了一个缺角木陀螺,说梁守义小时候偷削过她的擀面杖。冬生看完,问柳婆:“她会打人吗?”
“我不知道。”
“她要我给她养老吗?”
“这也要问她。”
程素娘没有替老太太回答。第三日,冬生写了两句话:我会劈柴,不会种梁家的田;我暂时不跟你走。
梁老太太收到后哭了一场,却在回纸上写:田不会因为你不回便给旁人卖,养老也不现在要你做。她按下指印时问能否送一双鞋。
冬生同意收鞋,不同意见面。
鞋送到东院,长了两指。老太太按记忆里十岁梁守义的脚做的,不知道孙子常年缺食,比同龄人瘦小。冬生试穿后把鞋放在床下,没有扔,也没有穿去见她。
同屋孩子看见新鞋,有人羡慕,也有人说认祖便能得田。冬生半夜把鞋塞进柳婆柜里,怕别人偷,又怕自己真的因为一双鞋想去梁家。柳婆没有劝他穿,只让他给鞋做个记号。冬生在鞋底各划一道小月牙,说以后若退回,也要让老太太知道他收过。
程素娘把东院其余孩子逐个问了一遍,发现三人因冬生的事开始盼“有钱亲人”来找,另两人怕自己也会被忽然带走。她请柳婆当晚照常分柴火活计,不讲谁认祖便更有福,只说明任何人来认,都先问他们愿不愿见。
一个孩子的身份变动会穿过整间屋子,不能只保住冬生床位,便当其他人没有听见。
与此同时,梁家军田的现耕户收到消息,怕孩子一认祖便收田,抢先来京递了一张放弃照料责任书,声称从未受梁家托付。程素娘查到,他们其实替梁老太太交了五年地税,也拿走七成收成。
若冬生立刻归名,田权争议会把他拖进另一场听审;若永不归名,现耕户又可能趁老太太年老卖田。
沈令仪按安平驿办法,只冻结转卖,不冻结耕种,田租中留出冬生可能份额。梁老太太想把全部田先写给孩子,被阻止。孩子尚未决定是否认亲,不能先用一份丰厚产业把选择压在他肩上。
“那我还能给他什么?”老太太问。
“给他时间,也给自己住下来的钱。”程素娘说。
老太太最终把准备送给孙子的田契交回县里族老与一名外姓里正共同看管,三个月内不得改名。她另留五百文给冬生买冬炭,若孩子不收,便转作东院共用。冬生只收了够自己床边一只炭盆的份,其余给了同屋。
她陪老太太去药铺看腿,没有从善堂抚恤里先垫,而是查清老人卖地余款和地方拖欠的一笔丧葬银。照料老人不该先变成冬生的债。
第七日,老太太准备回县。冬生始终没有见她。车走前,他托柳婆送去一只自己削的木楔,叫她垫住总晃的拐杖脚。
老太太摸着木楔问:“这算认我吗?”
程素娘道:“算他知道你走路不稳。其余的,等他自己说。”
过去她找回一个名字,便觉得应立刻把它送回等候的人手里。如今她才明白,名字两端都站着活人,等得太久的一方不会自动拥有另一个人的明日。
她在冬生的页上没有写“梁守义遗子已归”。只写:高可信关联,住处保留,田地禁售,双方已通第一封信。
这远不算完成。
可当夜冬生没有再躲进柴房,梁老太太也带着不会被卖掉的田契回了家。
程素娘第一次觉得,暂时只护住这一个孩子不被任何人的盼望带走,也是一种没有辜负死者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