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屋的火已经烧透门板。
失踪的老书吏姓袁,六十八岁,左耳几乎听不见。铜锣响时有人看见他提着一桶水进屋,此后再没出来。禁卫要撞门,掌衣女官却发现门缝里塞着湿麻布,里面的人也许还在挡火。
“屋顶撑不了多久。”裴砚舟站在宫门禁线外,根据飞出的火星判断风向,“前门一破,火会往东卷。先拆右侧窗棂,让烟有地方走。”
禁卫统领不愿听一个停职世子指挥。裴砚舟没与他争军令,只把自己带来的洗衣铺木匠推到前面:“他修过这排窗。哪根承重,他知道。”
木匠不敢进宫,腿在发抖。裴砚舟当着统领说清,只请他在禁线外指出木榫,不让他承担破门的罪名。木匠用竹竿点出第二根横木,禁卫照位置劈下,窗框果然只塌半边,没有牵动屋梁。
浓烟从窗口涌出,里面传来一声水桶滚动。
沈令仪用湿巾遮住口鼻,正要随宫人进屋,淑妃忽然从轿中开口:“你临时任事是查账,不是救火。”
“袁书吏若死,明日所有人都会说火替他灭口。”
“所以你要拿自己的命保一句话?”
“我进去,是因为唐见微认得后屋,陈姑腿伤了,眼下只有我看过前屋架柜图。”
她没有说自己非去不可。两名禁卫先入,她跟在第三位,只负责指路。裴砚舟隔着门看见她系紧湿巾,手在腰侧握了一下,最终没有迈过禁线。
前屋热得像合上的蒸笼。账柜外层已经发黑,松脂油沿地面烧成一条亮线。袁书吏倒在西墙下,身上压着半扇木门,手中抱的却不是旧档,而是一只装宫人放籍钱的铁匣。
禁卫要先拖人,袁书吏死死不松手。他听不清呼喊,以为来人要抢匣,竟把钥匙含进嘴里。
沈令仪蹲到他正面,让他看清口形:“人先出去。匣子也带。”
老人摇头,指向墙角。那里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内侍,被烟熏昏在水缸后。袁书吏进火场不是为档,也不是为铁匣,而是听见孩子哭后回来找人;铁匣只是他顺手拿来挡落梁。
两名禁卫抬门,一人背孩子。沈令仪去扶袁书吏时,屋梁发出裂响。老人突然把铁匣推给她,自己往外一扑,撞开挡路的燃木。火星落在他背上,布衣顷刻烧起。
沈令仪用湿披风压住火,手腕被烫得刺痛。禁卫抓住老人肩带,几个人一起从窗口翻出。就在最后一只脚离开窗台时,前屋屋顶砸下,铁匣被落木撞开,铜钱滚进雪地,发出一片细碎声响。
袁书吏伏在地上咳了很久,醒来第一件事是数那个小内侍的呼吸。孩子只是熏晕,他才吐出嘴里的钥匙。
“谁锁的门?”唐见微贴近他左耳问。
老人听了两遍才答:“我自己。”
火起后,他怕外人趁乱取档,从内落闩。后来发现松脂油是从窗下烧进来的,才知锁门反把自己困住。他还说陶掌事入夜前来过,要求取走绛雪席签,被他拒绝;可送松脂油的人并不是陶掌事,而是一个推药车的年轻内侍。
小桃认出那人是摆杯小内侍石头的同乡。石头听见后哭着说宫庄这月来了个新管事,专记每个孩子的乳名和父母欠租。有人不是偶然叫出他的乳名,是提前从宫庄摸清了他们最怕什么。
陶掌事承认拿席签、换座次和收药粉,却否认放火。她本来只要制造搜宫混乱,趁机带走席签;火比约定早了一刻。那个戴银护指的女人把她也算进了可以舍掉的人里。
“她叫什么?”淑妃问。
陶掌事摇头:“我只见过两次。她自称尚宫局旧人,右手有烧伤,声音像……”
她看向唐见微,没有说完。
唐见微替她说:“像我姐姐。”
这一次她没有因此追问。她请陶掌事描述口音、步态和说过的原句,将“像姐姐”单独放在最末,写明只是自己感受。
天将亮时,火终于被压住。前屋尽毁,中屋塌了半边,后屋私人放籍信救出四十六封。唐见微提前分存的三十页抄件也都在,其中没有惊人的总名单,只有历年空席、退衣和七名宫人改送北境的记录。
救火也留下了账。两名禁卫灼伤,一名内侍折了脚,膳房三日无法生火,附近宫人的冬被全被水浇透。皇后掌事本想先拨银修档房,沈令仪却请她把伤药、临时饭灶和湿被晾晒列在前面。
“档房塌了人人看见,人今夜没饭,明日未必有人记得。”她说。
淑妃从自己宫中腾出两间暖阁安置伤者,却要求秦家药铺不得独供伤药,免得救人又变成新的恩情账。她承担的不是一句支持,而是上元宴停办、宫中女学延后三日和数百两灯彩无法追回的损失。
桂嬷嬷带着西暖阁宫人来捡散落铜钱。每十枚串成一小绳,当着袁书吏的面入匣。那个最小的宫女把自己藏进袖里的一枚也放回来,袁书吏却另从私钱里给她两文买早饭,没有把孩子一次动念写成终身污点。
七人中,两人后来回乡,三人去向不明,一人是绛雪,还有一人叫江素雪。
火没有替她们证明生死,只证明有人宁肯烧掉许多普通人的离宫年月,也要拿走这七人的路线。
沈令仪把临时印放在雪地木案上,请柳婆和孙文德共同封住幸存材料。印边被火烤得温热,印泥却没有多盖一次。
“今日是最后一日?”袁书吏问。
“还有四日交接。”
“交给谁?”
沈令仪看向围在木案旁的人。柳婆、孙文德、唐见微、袁书吏和那个刚醒的小内侍,没有一个能独自接下全部,也没有谁需要成为第二个她。
“交给会互相拦住的人。”她说。
宫门外,裴砚舟仍站在原处。雪已落满他肩头。他没有问她为何进去,只在她走到禁线前时递来一小瓶烫伤药。
“可以接吗?”他问。
沈令仪看了一眼自己发红的手腕,伸手接过。
远处尚宫局又响起急锣。不是复燃,而是清点时发现,所有人都在抢救的那一刻,昭宁旧印簿的一把钥匙被人取走了。
火真正要烧的,从来不是一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