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不是一个人。
鞋铺账上有四种脚码,药方分成人与孩童,驿马每次至少三匹。这个乳名更像一支队伍共用的领款口袋。
唐见微从半份目录找到最早一笔,写“昭殿下旧例”。早夭二皇子生前乳名正是阿昭,但他两岁病故,不可能十余年后带人领银。
京中立刻有真假皇子流言。说书人称二皇子未死,内巡队是私兵。沈令仪不跟流言走,先核鞋从谁脚上来。
流言里最受欢迎的一版,说二皇子被偷换出宫,如今带十二死士归来。那日说书馆多卖了三壶茶,真正的供鞋铺却被围得不能开门。掌柜女儿吓得把旧鞋账投进灶里,幸而只烧焦封皮。白鹤庄先帮铺子公开“仅为供货方、无人被确认是皇子”,不是替内巡队澄清,而是阻止一户普通人先替故事付代价。
供鞋铺子在城东,掌柜每月做十二双,尺寸不同,送祈年巷后门。收鞋者不叫殿下,生活里叫“灰姨”,右手常包布,却没有明显烧伤,只是皮肤皲裂。
又一个右手包布女人出现。特征进一步失去唯一性。
掌柜只见过灰姨三次。她会苏氏上压货结,也用宫中女官的验针法,可能接触过唐见月与苏婉清两条线。
第一次她嫌鞋底太硬,要求给一双十五岁脚码的鞋垫软麻;第二次带回一只磨破的女鞋,自己付修补钱;第三次才用阿昭领条。三个举动说明她熟悉队员日常,却不能说明她是首领。掌柜记得她说话尾音短,唐见微听过描述后也没有说像姐姐。
灰姨右手包布下没有伤,只是冬裂,掌心却有长期握剪留下的薄茧。唐见月年轻时用左手剪线,苏婉清也惯用左手。这个女人至少不像任何一人最熟悉的样子。相似的针法可能来自同一处受训,而非同一身份。
鞋底磨损显示队伍常走石路与泥路,不长期住宫。裴砚舟查到对应驿马每月沿祈年巷、宫庄、东宫西驿和城北旧关循环。
内巡队可能负责转移证人、递送阴册,也可能监视他们。
路线上的四个驿站给出不同说法。宫庄称他们护送生病孩子,西驿称他们查逃兵,城北旧关则记作运送灵物。同一队伍在不同门前换了三种身份,说明“内巡”只是总称,或者有人故意让各站只知道一截。
一名旧关卒记得队员每次先问被送者愿不愿进城,若拒绝便给两日粮。另一名宫庄工却说有人半夜被蒙眼带走。保护与控制仍可能出现在同一支队伍、不同命令之下,不能因找到一次善举就给整队定性。
半册名单把十二人都写阿昭,没有本人姓名。沈令仪要求供货页今后按脚码与本人自选称呼分领,不再用一个皇子乳名。太子说改名会暴露队员,提出封存真名、公开生活称呼。
折中可行,但须本人知道自己被写在何处。东宫过去连队员也只知道自己领“旧例银”。
唐见微设计一张不记真名的本人页:生活称呼、领用金额、执行事项、是否愿继续、紧急联系人。队员可把真名封在另匣,也可暂不交,但不能再连自己替谁领钱都不知道。太子担心一旦有人携页被抓会暴露路线,于是本人页只留最近一月,旧页由本人选烧毁或封存。保密开始服务于人,而不是先服务于机构。
灰姨主动来白鹤庄,条件是只见唐见微。她自称不是唐见月,生活中也不愿交真名。唐见微仍见,没因不是姐姐拒绝证词。
灰姨说阿昭队最初保护被皇嗣争斗牵连的宫人和孩子,后来接手隐籍少年。队伍十二人里有人自愿,有人以药银和家属安全换服务。她只负责鞋与路线,不知道全部名单。
她自己是后者。母亲每月的喘症药由内库发,只要她仍走路线便不断。太子没有亲口威胁过她,管事也从不说“不做就停药”,可每次领药都与领差同日。她问过能否分开,得到的答复是旧例不能改。没有一句威胁,不代表选择没有被绑在一起。
沈令仪问她今日为何敢来。灰姨说母亲上月已病故,最后一根绳断了。她说得很平,唐见微却把桌上的热茶往前推了半寸。灰姨没有喝,也没有因拒绝茶便显得更可疑。
“苏怀生呢?”
“活着,离队了。”
“满叔为何被留?”
“他看见太子不愿交的另一半。”
灰姨不给位置,只交一张昨日领银条。条上十二枚不同生活称呼的指印第一次替代同一个阿昭。
她补充,锁满叔门的人并非十二队员,而是祈年巷守门吏。阿昭队当夜只有两人在院,其中一人主张放他走,另一人担心半页外泄。两人的意见都没有决定权,最终等到太子第三日来。队伍不能替东宫背拘留,也不能因无决定权便对自己参与守门毫无责任。
沈令仪提出给十二人分别送一次选择书。灰姨只肯带七份,另外五人已不信任何带章的纸。白鹤庄把可口述、可由自选中间人传达两种方式写上,不要求每个人走同一扇门。
其中一枚写“月娘”。
唐见微手指发抖,没有认作姐姐。月娘可以是生活称呼被沿用,指印也需旧物对照。
旧信上唐见月按过半枚拇指印,纹路有一道斜断;领银条的月娘也有断纹,位置却偏了一指宽。纸张伸缩、按压方向都可能造成偏差。验印人只给“部分相似,不足确认”。唐见微要求把这八个字原样写在通知上,既不让人说毫无关系,也不让自己提前得到姐姐。
名单里的小名终于裂成十二个活人。
十二份意愿还没有收齐,便先出现第一份拒绝。生活称呼“河生”的人不要真名归档,也不要东宫继续付钱,只求领回自己的旧鞋和三日干粮离京。大理寺保留对具体行为的调查,却没有先扣住人换口供。灰姨替他领走物品时,在页边按下自己的见证印。
而十二人之外,仍有人借早夭皇子的名字替他们领下一月的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