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纸送到白鹤庄时,叶家嫂嫂正在院里补那只旧妆奁的铜扣。
她不是为案子来的。裴明珠归还叶蓁绣样后,妆奁仍由她暂管,松动的铜扣若不补,开合几次便会扯裂红漆。听见大理寺要再开镜匣,她把针放回线团,先问了一句:“看镜子,还是又借她的坟找东西?”
沈令仪把江南裂边拓纸递给她。
“先看裂口。若要动镜背夹层,再请你点头。”
叶家嫂嫂看不懂纸上那些淡灰折线,却看见末尾仍写着叶蓁的名字。她这才跟进屋,自己拿钥匙开外匣。大理寺女吏解第二道封,侯府管事只负责核匣角火漆,谁都没有替她先掀油布。
缺角铜镜躺在旧毡上,镜面发乌,照出的人脸像隔着一层雨。
阿葵没有急着拿拓纸去套。她先数镜背石榴枝间的细痕。一道在花蒂,两道压着叶脉,后三道挤在镜柄附近,最浅的一道从枝梢斜过去,到了缺口戛然而止。
七道。
从前大家只当那是旧物磕碰。如今知道女工用针尖回平安,再看便能辨出每道都起于花纹凹处,既不伤镜面,也不容易被外人察觉。
“谁教的?”叶家嫂嫂问。
“我。”阿葵说,“可我只教过送第一拨人的三个。”
后面四道有人照着旧痕续刻。这个人见过镜,也知道它为何不能写名字。苏婉清、柳嫂、唐见月与缺娘都可能知道,镜子本身没有替谁认领功劳。
女吏将江南拓纸覆在一张薄绢下,慢慢移到缺口旁。纸不能碰铜,只能隔绢比形。第一遍对上外缘,里面一道小凹却偏了半粒米;第二遍把纸稍稍转正,针痕便与镜背那道浅痕接成一线。
叶家嫂嫂盯着看了许久:“像是它掉下去的角。”
“像。”沈令仪没有把这一个字改成“就是”。江南送来的只是拓形,纸受潮会缩,描边的人也可能下笔偏斜。等原镜角进京,仍须先称重、看铜色与断口旧锈。
阿葵却已经明白另一件事。
第七道针痕横过裂口。它先被完整划下,镜角后来才敲落。也就是说,镜子被拆成南北两路时,七个孩子已经全部到了安置处。缺娘保留的镜角不是第七个孩子的凭证,而是有人想让江南知道:这条路到此为止。
“整镜本该回我手里。”阿葵把手收进袖中,“为何进了唐见月的妆奁?”
唐见微人在皇陵,不能因姐姐名字出现便被急召回京。她此前已经交过姐姐未寄出的信,信中说“七仓并非终点,名字在北边”。镜子或许就是她带回北边的回条。她为什么没有交给阿葵,要等她本人或新的证据回答。
叶家嫂嫂想起叶蓁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叶蓁病得昏沉,把镜子交给谢云慈,反复说“别让姓唐的回来拿”。嫂嫂过去以为她怨送妆女使偷了东西,如今才觉那句话也可能是害怕唐见月回来。
“她怕唐见月?”
“也可能是在护她。”沈令仪问,“当时屋里还有谁?”
叶家嫂嫂摇头。叶蓁病重时,娘家只准隔五日探望一次。那句话是她从侯府嬷嬷口中听来的,不是亲耳。传话的嬷嬷三年前已经病故,不能让死人替叶蓁选一个意思。
院外忽然传来木轮压过石缝的响声。裴砚舟从宫中交完最后一册兵籍回来,车上没有亲兵,只跟着两名负责搬册的兵部小吏。他看见屋门开着,停在廊下,没有跨进镜匣见证的范围。
沈令仪出去时,他手背冻得发白。十日交册今日已毕,从明日起,他是有爵无现地兵权的定远侯。兵部给了他一张留京候用的空白差帖,差事、期限与可带人数都没有写。
“让我先签名,明日再填差事。”他说。
“你签了吗?”
“没有。”
这原是最简单的一次试探。只要他先签,兵部便能在任何紧急时辰把差事填成已经领受。他把空帖原样带回,却也因此得罪了来传话的兵部侍郎。明日早朝,有人会说新侯交兵之后故意推诿。
沈令仪没有夸他终于学会谨慎,只让厨房给两名小吏送热水。那两人陪着空车走了一路,不该因上官之间的试探冻着。
年长些的小吏捧着热碗,几次想说话。临走才承认,他们出兵部前被交代过,若裴砚舟不肯签,就将空帖带回;若肯签,差事内容会由另一辆车送到侯府。两拨人彼此不见,连他们也不知道最后要填什么。
“从前也这样送过差帖?”沈令仪问。
小吏说边地急报偶有先签后补,京城差事却少见。那名新上官说定远侯熟知军务,不必拘泥纸面。裴砚舟听见这句,唇角动了一下,没有为自己辩解。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惯于先办事,空帖才会送到他手中。
小吏担心多嘴获罪,不肯按正式口供,只愿将今日送帖时辰写在自己的值牌背面。谢临渊若要问,明日去兵部当着上官的面问。他不能为了帮新侯,把一家四口的饭碗先押在白鹤庄。
沈令仪让他带走值牌,没有要求扣下作证。人肯留下一个可回查的时辰,已经比被迫按印更有用。
裴砚舟隔着门看见铜镜,却先问:“今日能说到哪一步?”
“七个孩子当年都到了。镜子后来被分开,整镜进京,镜角留在江南。”
“谁分的?”
“还不知道。”
他点头,不再追问不属于自己的见证内容,只把另一条刚从兵部听来的消息告诉她。昨夜京中九门同时收到重查冬粮的口头吩咐,今日却没有一门拿到盖印公文。守门校尉都在等上面补纸,有两处已经先把旧粮册搬出来。
冬粮盘查并不稀奇,奇的是九门同日先动、纸却还没到。
沈令仪望向桌上的缺角镜。十五年前,有人把一句只为眼前病童写下的怜悯抄成四十三户的旧例;如今又有人想让九座城门先照一句没落纸的话行动。
她问裴砚舟:“空白差帖是谁递给你的?”
“魏成的新上官。”
那人昨日才从三皇子巡检营调入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