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王见他半天说不出个人马数目来,也不耐烦了,挥挥手道:也罢也罢,你下去吧。去后面宫里瞧瞧娘娘,替我问个安,就说外面的贼人已被我打发了,叫她不必惊慌。
行者一听,心里乐开了花:正愁没机会往后宫去,这老魔倒自己把路指给我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转过角门,穿过厅堂,越往里走越气派,跟前面的石屋石堂大不一样。直到后头,远远望见一座彩门,十分壮丽,门楣上挂着珠帘,廊下燃着香——这便是金圣娘娘的住处了。
行者径直走了进去,只见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打扮成美女的模样,在左右伺候。正中间坐着那位娘娘,手托着香腮,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如今这模样,哪有半点皇后的体面:头发也没梳,乱蓬蓬堆在肩上;脸上也没搽粉,胭脂早淡了;眼圈红红的,皱着一双蛾眉,樱唇紧紧咬着。一眼看去就知道,她这心里,只装着朱紫国的君王,一刻也没忘。
行者上前行了个礼,随口道:接喏。
那娘娘猛地抬起头来,立刻柳眉倒竖:你这泼村怪,好没规矩!想我在朱紫国做皇后的时候,那些太师宰相见了我,都要趴在地上磕头,头都不敢抬!你这野怪,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哪里来的村货?
旁边几个侍女赶紧上前劝道:太太别生气,他是大王爷爷心腹的小校,名叫有来有去。今早下战书的,就是他。
娘娘听了,忍下怒气,问他道:你下战书,是不是到了朱紫国地界?
行者道:我拿着书一直进了城,到了金銮殿上,当面见了那君王,已经讨了回音回来了。
娘娘道:你见了君王,他怎么说?
行者道:那君王应战的话、排兵布阵的事,我都跟大王说了。只是有一桩——那君王心里头还惦记着娘娘,有一句体己话,叫我悄悄带给娘娘。只是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娘娘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立刻喝退了两班狐鹿侍女,屋里只剩下她和行者两个。
行者见四下无人,把脸一抹,现了本相,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站在娘娘面前。
娘娘吓了一跳,刚要喊叫,行者摆手道:你别怕我,我不是妖怪。我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雷音寺拜佛取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
只因路过你们朱紫国换通关文牒,见你们国君臣出榜招医,是我出手治好了国王的病。摆宴谢我那日,说起你被妖怪抢来,我就请命来抓这妖怪,救你回国。
那战败的先锋是我打的,路上打死的小妖也是我。我见他洞门前守得严实,就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混进洞来,是专门来找你通信的。
娘娘听了,半信半疑,低着头不说话。
行者从怀里取出一个宝串,双手奉上:你要是不信,看这是什么?
那娘娘抬头一看那宝串,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慌忙下了座位,拜倒在他面前:长老!你果真是来救我的!我要是能回得朝去,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
行者扶起她道:娘娘快起来。我问你一件事——那妖怪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个什么宝贝?
娘娘道:哪里是什么宝贝!是三个金铃。他头一个铃摇一摇,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铃摇一摇,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铃摇一摇,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算最毒,那黄沙最厉害,钻到人鼻孔里,就要了性命。
行者道:厉害厉害!我先前就吃过亏,迷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他那铃儿,放在哪里?
娘娘道:他从不摘下来,就带在腰间,走哪儿带哪儿,再不离身。
行者沉吟片刻,笑道:这就好办了。娘娘,你还想不想回朱紫国,跟那国王重聚?
娘娘眼圈一红:做梦都想!
行者道:那你就听我的。你先把那些烦恼忧愁都收起来,等那妖怪来了,你使出个高兴欢喜的脸色,跟他好好说几句夫妻的软话,哄他把铃儿摘下来,交给你收着。他要是肯交出来,我自有法子把它偷到手。只要铃儿到手,降了这妖怪,我就带你回朝,让你们夫妻团圆!
娘娘听罢,咬着嘴唇,狠狠点了点头:就依长老的主意!
行者又抹了一把脸,变回有来有去的模样,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女,道:娘娘说了,要请大王来说话,你们好生伺候着。
娘娘定了定神,收住眼泪,高声吩咐道:有来有去,你往前亭去,请你大王过来,说我有话跟他讲。
行者应了一声,转身往剥皮亭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这老魔到底肯不肯把铃儿交出来?要是他不肯,又该怎么办?——且看这一去,那妖王上不上这个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