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晓慧侧身让开,注意到公公脸上不同以往的神色,那是一种压抑着的激动和期盼。她没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她知道,自从丈夫出事后,这位曾经有些玩世不恭、提笼架鸟的公公,就像变了个人,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架子,低声下气地四处求人找药,苍老了不止十岁。
此刻看到他这般模样,沈晓慧沉寂已久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对公公半夜送来的“药”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两人走进里屋,炕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汉子,正是刘瘸子的儿子刘明辉。
他呼吸微弱,胸膛只有轻微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刘瘸子走到炕边,借着灯光,爱怜又痛心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取出那个瓷瓶。
他没有解释药的来历,沈晓慧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端来一碗温水。
刘瘸子小心地将那颗缺了一小角的药丸取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整颗药丸放入碗中。
药丸遇水并未立刻融化,但颜色渐渐晕染开。
他用小勺耐心地将药丸碾碎,搅匀,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喂进刘明辉的嘴里。
动作十分小心,生怕遗漏一点药液。
喂完药,两人便静静地坐在炕沿,四只眼睛紧紧盯着刘明辉的脸,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沈晓慧用毛巾轻轻的给刘明辉擦了擦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刘明辉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沈晓慧眼中的那丝期待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她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
刘瘸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死死盯着儿子毫无血色的脸,心中的失望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难道连这等奇药,也救不回明辉吗?
伤腿处传来的微弱暖流让他确认药丸绝对没问题,此刻原先升起的期待已被更大的悲恸所取代。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对屋内的沈晓慧沙哑地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
便拖着那条此刻酥麻感已逐渐消退却更显无力的伤腿,慢慢挪到院子角落里,靠着冰凉的墙壁蹲下,重新点起了旱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写满疲惫与绝望的脸。
耳畔仿佛还能听到儿媳压抑的抽泣,那声音像细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伤腿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流,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这药或许真有些奇效,能治他这陈年旧伤,却救不回他儿子的命吗?
屋内,沈晓慧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她不能垮,这个家现在更需要她撑着。
她重新坐回炕沿,轻轻握住丈夫冰冷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
她开始低声说话,声音轻柔,“明辉,你知道吗,小峰跟车和他师傅去南边,说是铁路公安那边的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已经托人给他师傅传信说了,会想办法多留他些日子,不让他知道家里的事。这孩子,性子急,又最崇拜你,要是知道了……”沈晓慧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怕他不管不顾跑回来。”
“小倩我也送到她姥姥家去了,跟她说是你出差,我要跟着你去。她虽然疑惑,但还算听话……就是天天问她外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家里……家里一切都好,爹他……”沈晓慧看向窗外那个蹲在黑暗中的模糊身影,鼻子又是一酸,“爹他为了你,把他的那些宝贝都拿出去折腾了,到处低声下气求人,人都瘦脱了形……他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啊。”
“明辉,你快醒醒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小倩还小,小峰还没成家立业,爹也老了……我,我也快撑不住了……”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就在这泪滴落下的瞬间,沈晓慧浑身猛地一僵!
她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一直冰冷的手,食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触碰到了她的掌心!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自己情绪激动产生的幻觉?
沈晓慧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丈夫的手,连眼都不敢眨。
一秒,两秒……就在她几乎要再次被失望吞噬时,那只手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一些!
这一次,她无比确信!
“爹!爹!!!”沈晓慧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变了调,朝着门外尖声喊道,“明辉的手动了!他手动了!!”
蹲在院子角落的刘瘸子如同被电击一般,“腾”地站了起来,烟袋锅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拖着瘸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屋里,因为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哪儿?怎么样了?”他声音发抖,扑到炕边,和儿媳一起死死盯着刘明辉的手。
又是令人焦灼的片刻等待。
就在两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刘明辉的右手,整条小臂都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向上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点角度,手指也再次做出了抓握的动作!
紧接着,他原本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开始变得明显起来,虽然依旧缓慢,但每一次呼吸的深度似乎在增加!
最让两人心脏狂跳的是,刘明辉那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皮,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仿佛在努力对抗着什么沉重的束缚,想要睁开!
“醒了……要醒了!真的……真的有效!”刘瘸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泪纵横,他想伸手去碰儿子,又怕惊扰了这奇迹般的复苏过程,手悬在半空不停地颤抖。
沈晓慧已经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但这是喜悦的泪水。
“看着!你看着明辉!我去……我去找国华来看看”刘瘸子猛地想起什么,胡乱抹了把脸,对儿媳叮嘱一句,转身就往外冲。
这一刻,他那条瘸腿仿佛都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