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条木桌坐下。桌凳都是旧的，但擦得还算干净。
周围坐满了村民，大家边吃边聊，碗筷碰撞声、咀嚼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话题无非是地里的庄稼长势、家里的鸡毛蒜皮、队里接下来的安排。
气氛总体平和，甚至带着一种集体生活特有的热闹。
正吃着，旁边一桌传来一个中年汉子略带感慨的说话声，声音不小，带着点刚从外村回来的新鲜劲儿：“……你们是不知道，我前儿个跟我婆娘回了趟她娘家，张家屯那边。嚯！他们那大食堂，吃的可比咱们这儿‘阔气’多了！”
这话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汉子见有人听，说得更起劲了：“不说天天大鱼大肉吧，可我瞅着那顿，白菜炖粉条里，肥肉片子可真不少！管事的还说，只要肚皮装得下，尽管吃！白面馒头随便拿！好家伙，我看好些人吃得满嘴流油，那叫一个香！要不是咱村里现在隔三差五也能尝点荤腥，我瞅着都直流口水……”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看着更沉稳些的村民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李老四！瞎咧咧啥呢！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村里的事是族老们开会决定的，你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还说上了。”
李老四被捅得一噎，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后怕，随即连忙摆手，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急切地解释：“哎哟，永兴哥，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李老四大字不识一个，可我不傻啊！我哪能不知道咱村里这么安排是为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细水长流嘛！这道理我懂！”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听着的乡亲，语气诚恳起来：“我是说真的！有捕鱼队和狩猎队时不时弄点鱼啊、兔子啥的回来加餐，咱们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肚子里好歹有点油水。我知足！我是担心他们那么个吃法……眼瞅着离秋收还有一阵子呢，那点家底经得起这么造吗？按理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村里人不懂，当干部的，能不懂？”
周围听到的村民，脸上大多露出赞同和深思的表情。有人低声附和：“老四这话在理，咱们村这样挺好，踏实。”
“就是，看着别人一时痛快，往后呢？肚子饿了找谁去？”
“还是咱族老和领导们想得长远。”
叶天安静地吃着碗里寡淡但足以果腹的饭菜，耳朵却将周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李老四后面的话和村民们的反应，他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复杂。
欣慰的是，叶家村的村民大多数是明白人，或者说，在叶老爷子、二伯他们这些有威望、有远见的带头人引导下，大家认可并愿意遵守这种更可持续的安排。
毕竟这事也算是他提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叶家村能相对“冷静”，而很多地方却陷入了那种近乎疯狂的“放开吃”风潮？
叶天慢慢嚼着窝头，这也是时代的无奈。
首先是时代的大势和上头的压力。
上面提倡“吃饭不要钱”，鼓动“放开肚皮吃”，在很多地方，这成了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和“思想进步”的表现。
谁敢提“节约”、“计划”，很容易被扣上“保守”、、“拖后腿”的帽子。
基层干部面对这种自上而下的浪潮和舆论压力，往往很难坚持，甚至不得不迎合、加码，以显示自己的“积极性”和“觉悟”。
其次是普遍存在的“怕饿”心理。刚刚经历过困苦年代的人们，对饥饿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当“吃饭不要钱”、“敞开供应”的口号出现时，那种对“终于能吃饱、甚至吃好”的渴望和宣泄心理，如同洪水猛兽，很难遏制。
很多人不是看不到隐患，而是被长期的匮乏和眼前的“盛宴”冲昏了头脑，或者心存侥幸——“吃完了再说”、“说不定以后更多呢”。
再者，是集体所有制下容易出现的“公地悲剧”心理。粮食是集体的，不吃白不吃，我少吃一口别人就多吃一口，这种心态在缺乏有效管理和监督的情况下很容易滋生。
尤其是在一些基层组织涣散、干部威信不足或者同样抱有“过了这村没这店”想法的地方，局面更容易失控。
最后，才是信息不畅和认知局限。
普通百姓甚至很多基层干部，对全国整体的粮食产量、储备情况并不清楚，容易被局部的、暂时的“丰收”景象迷惑，盲目乐观。
叶家村能保持相对清醒，一是叶家宗族凝聚力强，叶老爷子、叶崇礼等人在村里威望极高，说话有人听，领导们也算齐心，敢顶住一些外部压力；
二是传承多年他们本身经历过更大的风浪，眼光更长远，深知“家有余粮，心里不慌”的道理；
三是有叶天这个“变数”暗中带来的额外食物来源，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完全靠存粮的压力，让“细水长流”的策略更容易推行。
正想着，二伯叶崇礼端着碗坐到了他旁边，低声道：“听到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咱们这么做是对的。不过，压力也不小，估计要不了多久外头风言风语就少不了，说咱们叶家村‘小气’、‘跟不上形势’。不过你也别有压力，虽然这事是你提的，但是决定是族里还有我们大队领导同意的，有什么事都有我们顶着。”
叶天笑笑点了点头：“二伯，我明白。您放心，有您们在我能有什么压力。”
他知道，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村民能保持一份清醒和远见已属不易。
说明叶氏族人族风不错。
而他，不仅要守护好这个小家，也要尽自己的能力，让这个接纳了他的村庄，能走得更稳一些。
叶天自己吃得不多，主要是食堂这大锅菜味道实在寡淡，油水稀缺，盐也放得吝啬，对他来说只能算是勉强填饱肚子。
但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旁边的两个妹妹身上。
叶小兰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稠粥，每喝一口，还会就着一小口咸菜或者咬一口杂粮馒头。
她吃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随着咀嚼轻轻颤动，脸上没有任何嫌弃或不耐烦的表情。
旁边的叶招娣年纪更小，自己用勺子还有点笨拙，偶尔会把粥糊到嘴角，但她也很努力地自己吃着，不吵不闹。
看着她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叶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更多的是一种欣慰和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