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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的耳朵捕捉到了风中的异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从西北方向的黑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墙头上的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升腾,照亮了身边铁柱骤然绷紧的脸。“罗姑娘……”铁柱的声音干涩。罗慧抬起手,示意他噤声。她握紧柴刀,指节发白,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来了。

震动变成了轰鸣。

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像暴雨前的闷雷,从西北方向的山林边缘滚来。紧接着,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然后是两点、三点……十几点、几十点!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像一群饥饿的眼睛,正朝着黑石村的方向疯狂扑来。

“敲锣!”罗慧的声音斩钉截铁。

“铛——铛铛铛——!”

村北墙头的哨锣被铁柱用尽全力敲响。铜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凄厉地炸开,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黑石村压抑的等待。锣声未落,村内各处也响起了急促的回应——那是预先布置在各家各户门前的陶盆、铁锅被敲击的声音,杂乱却响亮,汇成一片示警的声浪。

“所有人!上墙!”罗慧爬上墙头,柴刀指向西北。

墙垛后面,一张张紧张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男人们握紧了削尖的竹竿、锄头、镰刀,女人们抱着装满石块的箩筐,手在颤抖,但没有人后退。他们知道,退一步,身后就是妻儿老小,就是刚刚有了点盼头的家。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

三十余骑,不,至少有四十骑!马背上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枪,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马蹄踏过荒野的枯草,卷起尘土,像一道黑色的潮水,直扑北墙而来。

“黑风寨!是黑风寨的旗!”眼尖的石头趴在墙垛缝隙,声音发颤。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上,果然插着几面脏污的布旗,上面用炭灰画着扭曲的图案,像张牙舞爪的恶鬼。

距离,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罗慧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泥土、汗水和篝火烟气的空气灌入肺里。“陷阱组,准备!”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墙外三十步处,是三天前她和村民们连夜挖出的陷阱区。

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五骑匪徒已经能看清面目——狰狞的脸,敞开的衣襟,挥舞的弯刀。他们显然没把这道低矮的土墙放在眼里,马速丝毫不减,直冲而来。

四十步。

三十步。

“就是现在!”罗慧厉喝。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马,前蹄猛地踏空!

“嘶律律——!”凄厉的马嘶划破夜空。黑马整个前半身陷进一个伪装过的深坑,马背上的匪徒惊呼着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马也接连踩空,或是前蹄被埋在地下的竹签刺穿,或是撞上隐藏在草丛里的拒马木桩。

人仰马翻。

冲势最猛的前锋瞬间乱成一团。坠马的匪徒惨叫着,有的被后面来不及刹住的马匹践踏,有的摔断了胳膊腿,在坑里挣扎。马匹的哀鸣、匪徒的咒骂、骨头折断的脆响混在一起,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好!”墙头上不知谁喊了一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罗慧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续的匪徒勒住了马,火把的光照出他们惊疑不定的脸。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匪群中策马而出,左脸颊的刀疤在火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座山雕。

“他娘的!”座山雕看着眼前乱象,眼中凶光暴涨,“几个破坑就想拦住老子?下马!给老子冲过去!”

匪徒们纷纷下马,留下十几人看守马匹,其余三十余人举着刀枪,嚎叫着再次扑来。这次他们小心了许多,用刀拨开草丛,试探着前进,但速度依然不慢。

二十步。

十五步。

已经能看清匪徒脸上狰狞的表情,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臭和血腥的气味。

“点火!扔!”罗慧下令。

墙头上,七八个村民同时将浸了猪油和松脂的草团点燃,用力朝墙外扔去。草团在空中划出橘红色的弧线,落在匪徒前进的路上,瞬间燃起一片火墙。火焰蹿起一人多高,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个冲得太快的匪徒被燎着了衣角,惊慌后退。

“竹竿!捅!”罗慧抄起一根一丈多长的竹竿,竹竿前端被削得尖锐,从墙垛的缝隙猛地刺出。

“噗!”

竹尖捅进了一个正要攀爬的匪徒肩窝。那匪徒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手落地。旁边,铁柱、石头和其他村民也纷纷将竹竿、锄头、镰刀从墙垛间隙捅出去,虽然杂乱,但足够密集。墙外顿时响起一片痛呼和咒骂。

匪徒的攻势再次受阻。

他们没想到,这个破村子抵抗得如此顽强有序。墙虽然不高,但墙头上的人像刺猬一样,从各个角度捅刺。地上有火,空中有石头砸下来——妇女们将箩筐里的石块不断扔下,虽然准头差,但数量多,砸在身上生疼。

“废物!一群废物!”座山雕在后方看得暴跳如雷。他原本以为,四十个悍匪冲过来,这种小村子应该一触即溃,村民会哭爹喊娘地逃命。可现在,他的人竟然被挡在了一道土墙外面!

“大当家,墙不高,咱们搭人梯能上去!”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喊道。

座山雕眯起眼睛,看向北墙中段——那里有一处因为地基不平,墙体比别处矮了将近一尺,而且墙垛有个缺口。

“就那里!”座山雕刀指那处矮墙,“二狗,带十个兄弟,给老子爬上去!上去之后,砍开大门,放其他人进去!”

“是!”

那个叫二狗的匪徒是个精悍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凶戾。他点了九个亡命之徒,脱下碍事的外衣,嘴里咬着刀,朝着矮墙段猛冲过去。

墙头上,罗慧立刻发现了他们的意图。

“那边!集中到矮墙段!”她一边喊,一边朝那边移动。

但匪徒的动作更快。二狗冲到墙下,猛地蹲下,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上!”

一个匪徒踩着他的手和肩膀,借力向上一跃,双手扒住了墙头。墙后一个村民惊慌之下,用竹竿去捅,却被那匪徒一把抓住竹竿,用力一拽!村民惊叫一声,差点被拽下墙头。

“石头!砸他手!”罗慧急喊。

旁边一个少年慌忙举起石头砸下去,正中那匪徒的手指。匪徒痛呼松手,摔了下去。但第二个匪徒已经踩着人梯爬了上来,这次他学乖了,避开竹竿,双手扒住墙垛,整个上半身已经探过墙头!

“去死!”铁柱怒吼着,一锄头砸在那匪徒头上。

“砰!”

闷响。匪徒的头颅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鲜血和脑浆溅了铁柱一脸。那匪徒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地滑下墙去。

但更多的人梯搭了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匪徒几乎同时冒头。墙后的村民虽然拼命用竹竿捅、用石头砸,但匪徒凶悍,有人硬挨了几下,还是翻上了墙头!

“啊——!”一个村民被翻上墙的匪徒一刀砍中肩膀,惨叫着滚下墙内。

缺口打开了。

“他们上来了!”有人惊恐大喊。

墙头上的防御瞬间出现了混乱。更多的人朝矮墙段涌来,但狭窄的墙头挤不下太多人,反而互相妨碍。翻上墙的两个匪徒背靠背,挥刀乱砍,虽然身上也挨了好几下,但一时竟挡住了七八个村民。

更可怕的是,墙下,又有三个人梯搭了起来,五六个匪徒正拼命往上爬。

罗慧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一旦让更多匪徒翻过墙头,在墙内站稳脚跟,这道防线就完了。村民没有经过真正的厮杀训练,一旦陷入近身混战,勇气会迅速被恐惧吞噬。